中产阶层在国际学校教育上的豪赌困境

教育一直是中国家庭极为重视且舍得投入的领域。尤其是当代大城市的中产阶层，大多是第一代通过高考和大学实现阶层跃升的人。他们亲身感受到“好学历带来好工作”的好处，教育助力他们进入城市、写字楼，甚至迈入更高的社会层级，所以深知教育的重要性。

于是，中产家庭的教育支出不断增加。《中国教育消费市场分析报告2024》显示，中国家庭在子女教育上的年均支出已达4万元，一线城市许多家庭年均教育支出超10万元。然而，教育内卷使得这种高投入的回报逐渐降低。高考竞争依旧激烈，每年千万考生争夺有限的顶尖院校名额，即便持续高投入，若孩子缺乏天赋或努力，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

部分有经济能力的家庭开始寻求新的教育途径，送孩子读国际学校成为越来越多中产家庭的选择。国际学校与国内公立教育不同，不以考试分数作为唯一评价标准，强调跨学科能力、批判性思维与实践探索，课程设置灵活，学习节奏开放，学生有更多自主选择和时间管理的空间，这符合一些家长既希望孩子获得高层次教育，又不想孩子成为“刷题机器”，还想让孩子有更多就业选择权的心理。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国际学校的学费、寄宿费及活动费通常比普通学校高出数倍，而且随着大学生和留学生身份不再稀缺，学历的含金量也在降低。因此，高价选择国际学校是否明智，值得商榷。

留洋热

国际学校虽在上世纪60年代就已出现，但真正迎来发展高潮是在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当时中国刚融入全球化浪潮，产业升级和与国际接轨的需求大增，大量行业急需懂技术、懂国际规则的人才，海归成为那个时代备受追捧的群体之一。

猎聘网十年前的调查显示，超过80%的用人单位在招聘时会对海归人才给予政策倾斜。那时，留洋意味着更适应外资企业文化、更强的语言能力，也意味着清晰且高薪的职业上升通道。

在这种背景下，留学成为许多中产家庭为孩子规划的“最优解”。国际学校原本是为外籍学生设立的，后来逐渐成为中产送孩子出国的前置步骤。先在国内接受国际课程训练，再出国“镀金”完成高等教育，最后带着光鲜的学历和视野回国就业，被认为是性价比很高的路径。

当时，恢复高考和改革开放的红利释放，催生了一批有教育投资能力的中产家庭，国际学校的数量和生源开始快速增加。2010年起，中国民办国际学校数量进入快速增长期，年均增速约10%。2010 - 2016年的8年间，新增民办国际学校达292所。

在很多中产看来，送孩子去国际学校是必要的投资。民间有说法称，普通家庭实现阶层跨越需要三代人的努力，第一代完成地域迁移，第二代实现教育提升，第三代才可能实现财富积累。多数中产正处于第二阶段，根基尚不稳固，教育投资承载着他们避免阶层回落的焦虑。所以，一些家长甚至抱着“砸锅卖铁也要送”的心态，把国际学校视作家庭未来的保障。

直到现在，这股留洋热潮仍未完全消退。即便国际学校成本高昂且学费连年上涨，一些学校的学费甚至超过了出国留学的费用，仍有大量家长选择继续投入。目前，国内国际学校的年均学费大致在10万 - 30万元之间。以一线城市为例，北京K12阶段国际学校的平均学费约为每年19万元，上海约为22万元，且每年普遍以3% - 5%的幅度递增，但许多家长仍愿意承担成本上浮。

性价比

十多年前，出国留学几乎意味着前途光明。但如今，这笔大额教育投资正被越来越多的家长重新审视。如今，大学生和留学生身份已不再稀缺，中国经济发展，产业结构升级，在多个行业的竞争力赶超发达国家，对“西方人才”的依赖显著降低。

这导致留学生供给逐渐过剩。互联网上频繁出现“留学百万，回国月薪3500”“耶鲁毕业靠塔罗牌谋生”等新闻，冲击着中产家庭的心理防线。过去留学等于镀金的认知正被现实打破。

社交媒体上流传的海归薪资表显示，美、英、澳、日等热门留学国家的海归平均薪资集中在8000元左右。这个数字单独看不算低，但与动辄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留学投入相比，性价比很低。

对于选择让孩子就读国际学校的家庭来说，投入成本更高。除未来可能的留学费用外，孩子进入国际学校后，家庭就进入持续高支出状态。国际学校的开销远不止学费，餐费、校服费、交通费、社团活动费等比普通学校高出数倍甚至十几倍。以上海某重点国际学校为例，仅餐费每年就需1万 - 3万元，住宿费在1.5万 - 4万元之间。

此外，为了让孩子拿到漂亮履历，冲击更好的海外院校，课外培训与背景提升的花费也很可观。上夏校、参加数学竞赛、各类辩论与科研项目、报雅思托福培训班等，孩子要卷课程，家长更要卷预算。整体来看，送孩子完成K12阶段的国际学校教育，总投入通常远超百万元，相当于二三线城市一套房的价格。但回国后，薪资和在国内读书的孩子差不多，一些国央企甚至明确表示不用海归。

在自身收入承压的情况下，不少家长开始精打细算孩子的未来。从去年开始，国际学校生源有减少趋势，甚至有学校因生源不足或经营不善倒闭。

豪赌局

与生源减少相反，近两年国际学校的学费持续上涨，一线城市的头部院校涨价速度更快。例如，上海热门的10所国际高中中，今年有4所学费上调，最高的一所较去年上涨了2.7万元。

这种逆势涨价反映的是国际学校的生存逻辑。与公立学校不同，国际学校自负盈亏。为了提供高质量的教学环境、师资力量和校园硬件，投入巨大。2016年的一份报告显示，投资一所国际学校的成本通常高达上亿元，年均利润率约在15% - 20%之间，要实现收支平衡至少需要稳定运营5年以上。

问题在于，当生源因生育率下滑或中产家庭消费力承压而减少时，学校现金流会受到直接冲击。为了维持运营、摊薄成本，学校涨学费成为必然选择。对于高净值人群来说，学费上涨影响不大，但对于中产家庭而言，这是一场更难维持的豪赌。他们要么继续承担高成本，要么放弃这条路，选择成本可控的教育方式。

目前，仍有不少中产家庭选择继续承担国际学校的高昂成本，但动机与过去有所不同。过去，中产家长选择国际学校是为了让孩子顺利出国、进入名校，然后进入高级别企业。如今，越来越多的家长将国际教育视为一种“为了孩子全面发展”的高昂投资。

不可否认，国际学校在课程内容和教育方式上有优势。它们更注重与前沿科技和实际应用结合，课程丰富，有无人机、人工智能、艺术史等内容，相比国内偏重应试的教学，能提供更广阔的知识面和视野。而且国际学校的评价更加多元，除标准化成绩外，志愿服务、社会实践、艺术体育、科研竞赛等都纳入考核体系，注重培养演讲、辩论、报告等能力，课外活动丰富，有助于学生在开放环境中发现兴趣、了解自我。

然而，教育结果并非只取决于学校。现实中，一些国际学校的学生在优渥环境中变得懈怠甚至攀比，而国内普通高中生中，也有不少孩子凭借勤奋、清晰的自我认知和明确的目标取得成功。

对于中产家庭来说，国际学校并非通往优质教育的唯一途径。家长应理性评估自身经济实力，为孩子提供稳定、有爱的成长环境，帮助他们形成健全的人格和自主解决问题的能力。相较于盲目选择高成本、回报不确定的路线，这种理性选择或许才是孩子长期竞争力的来源。至少，不会因倾尽全力而散尽家财，也不会因期待过高而无法接受孩子的平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巨潮WAVE”，作者：侯恬，编辑：杨旭然，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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