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虫惊起万物苏,中国古画里的惊蛰生命印记
今日惊蛰,作为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三个节气,它在古代被称作“启蛰”。《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提到:“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随着春雷的突然响动,冬眠潜伏的虫兽被唤醒,天地间瞬间恢复了蓬勃的生气。这个节气的三候——桃花开始绽放、黄鹂鸣叫、老鹰化为布谷鸟,每一候都和生命的苏醒紧密相关。而其中最细微、最贴近土地的,就是那些蛰伏了一冬、此刻慢慢爬出洞穴的草虫。
草虫虽然微小,常常被人们忽略,但在文人绘画和民间艺术的世界里,却一直承载着丰富的意义。
画中草虫:细微之处的意趣
在中国绘画史上,草虫是一个专门的品类。五代画家黄筌创作的《写生珍禽图》,是现存最早、最著名的草虫画作之一。这幅纵四十一厘米、横七十厘米的绢本设色画卷上,描绘了二十四只生灵,包括蝉、蜜蜂、蚱蜢、天牛、蟋蟀等十多种昆虫。画中的蝉翼薄得像轻纱,纹理清晰可见;蜜蜂身上披着细绒,仿佛刚从花丛中飞过来;蚱蜢的后腿折曲着,好像马上就要一跃而起。这些草虫虽然是静态描绘,却充满了动势,观者似乎能感受到它们振翅欲飞的瞬间。

《写生珍禽图》

《写生珍禽图》局部
黄筌的绘画技法被后世称为“黄家富贵”,其特点是用笔精细,设色富丽,追求形神兼备。这幅《写生珍禽图》并非完整的创作,而是一幅课徒稿,也就是供弟子临摹的范本。正因为如此,画中每一只草虫都格外工整,足以看出画家对自然物象的深入观察。宋代《宣和画谱》记载,黄筌“以画得名,居处既久,日夕观其神态”,这种朝夕观察的习惯,让他对草虫的形态、习性都非常了解。

宋 吴炳嘉禾草虫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宋代是草虫画的鼎盛时期。当时的画家继承了黄筌的写实传统,又把草虫与花卉结合起来,形成了“花卉草虫”这一固定画题。传世作品中,《晴春蝶戏图》描绘了十五只蝴蝶翩翩飞舞,翅膀上的斑纹、粉质乃至飞倦稍歇的姿态,都刻画得非常细致;《青枫巨蝶图》中,一只赭黄色的巨蝶从右上侧飞过来,枫叶上伏着一只鲜红的瓢虫,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点,却成为整幅画作的点睛之笔。这些作品大多出自南宋画院画师之手,原本可能是《宋人画册》中的散页,经过数百年的流传,现在藏于故宫博物院等处。

《晴春蝶戏图》
宋代画家对草虫的观察,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以《草虫图》为例,画中螳螂举臂相对,蜻蜓振翅低飞,蝴蝶、蜜蜂、天牛、蚱蜢等穿插在其中。每一种昆虫的比例、姿态、活动方式,都符合自然规律。这种细致入微的描绘,不仅是技法的呈现,更蕴含着宋人格物致知的哲学态度——通过观察万物,体悟天地之间的道理。
草虫画在后世不断发展。元代钱选的《草虫图》长卷,把数十种昆虫汇集在一幅图中,各有各的情态;明代孙龙的《花鸟草虫图册》,用没骨法画草虫,别具一格;陈洪绶《春风蛱蝶图卷》所画的山雀、竹枝、海棠、水仙、蛱蝶、怪石、梨花,设色妍丽,富有装饰意味;清代居巢、居廉兄弟将撞水撞粉技法用于草虫,让它们更显灵动。这些作品虽然风格各异,却都延续了宋画的写生传统,把草虫的生机定格在绢素之上。

明 陈洪绶 春风蛱蝶图卷(局部) 上海博物馆藏
近代齐白石的草虫画在画坛更是独树一帜,其显著特征是将工笔草虫与写意花卉结合。他笔下的工笔草虫,无论是蜻蜓翅翼的透明网纹、蝉翼的脉络,还是飞蛾蓬松的绒毛感,都刻画得非常细致。

齐白石 草虫北京画院藏
民俗里的草虫:驱避灾祸与祈求福运
和文人画中对草虫的欣赏态度不同,民间习俗中的草虫,更多与农业生产、日常生活相关。惊蛰时节,万物复苏,蛰虫开始活动,其中既有对庄稼有益的虫,也有危害庄稼、啃噬衣物、滋扰人畜的害虫。因此,民间形成了很多与草虫相关的习俗,其目的大多是驱虫避害、祈求丰年。
陕西兴平一带,惊蛰日有“炒虫”的习俗。天还没亮时,主妇就把玉米倒入热锅,用玉米秆茬子在锅中搅动翻炒。玉米粒受热膨胀,发出噼啪的声响,这时把红纸剪成的“蚰蜒”投入锅中,一同翻炒。蚰蜒是一种多足昆虫,喜欢在潮湿处爬行,民间认为它会钻入孩童的耳朵里。炒熟后,全家人分着吃,称为“吃虫”或“炒蚰蜒”。人们相信,这样做可以把害虫消灭在萌芽状态,保证一年平安。

剪好的蚰蜒
类似的习俗广泛分布在北方各地。山东、甘肃、江苏等地,人们炒黄豆、炒芝麻,噼啪的声音被称为“爆龙眼”,寓意风调雨顺。广西金秀的瑶族人家,把玉米粒称为“虫”,炒熟后放在厅堂,全家围坐比试谁吃得快、嚼得响,认为吃得越快,消灭的害虫就越多。福建汀州一带煮食芋子,芋子光滑,象征毛虫,吃芋子就是除去害虫。这些习俗虽然形式不同,却有着共同的逻辑——以象征性的方式,实现对灾害的掌控。

剪纸公鸡
剪纸是民间艺术中与草虫相关的另一重要门类。河南南阳的农家妇女,惊蛰这天要剪红纸公鸡贴在窗上、床沿。鸡是虫的天敌,有鸡在,百虫不敢进门。陕西的剪纸艺人翟侠鸽,每年二月二剪“纸蚰蜒”,一寸见方的红纸,剪出虫形和多足,形象简约却特征鲜明。剪好后投入锅中翻炒,意味着灾害被消除。

民间剪纸
河南剪纸传承人曾创作惊蛰主题的剪纸作品。画面中,鸟雀啼鸣,农人在田间忙碌,锄头、麦苗等穿插在其中,呈现出惊蛰时节农耕生活的繁忙景象。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中并没有出现虫的形象——虫隐藏在土中,隐藏在草根下,隐藏在观者的想象里。这种“以无代有”的处理,恰恰符合剪纸艺术的象征特性。
广西龙胜的瑶族山寨,惊蛰日有舞草龙的习俗。村民用稻草编成龙形,由孩童举着在田埂上奔跑。龙是鳞虫之长,龙出现了百虫就会蛰伏。舞过的地方,田中的害虫便不敢出来糟蹋庄稼。这虽然是一种象征性仪式,却凝聚着世代传承的农耕智慧。
草虫的文化意涵:细微之处见天地
从绘画到民俗,草虫在中国民间艺术中呈现出两种看似不同的面貌。在文人画家笔下,草虫是自然生机的体现,是格物致知的对象,是画家与天地万物对话的媒介;在乡间习俗中,草虫则是需要防范的灾害,是象征性驱除的目标,是保障农业收成的关键。这两种态度,其实都源于对自然的敬畏与关切。
惊蛰时节,草虫出土,意味着大地回暖,生机勃发。对于农耕社会而言,这是一年农事的开端,也是生活节奏转换的标志。草虫虽然小,却是节气的信使,是土地复苏的证据。它们的一动一静,都牵动着人们的感知与情绪。
民间艺术中的草虫,无论是画中精工细写的蝉蝶,还是锅中翻炒的纸蚰蜒,都寄托着人们与自然相处的智慧。画虫的人,用精细的笔触记录生命;炒虫的人,用象征的举动化解忧患。二者看似一个是欣赏一个是驱除,实则同源——都是通过某种形式的创造,将不可控的自然之力,转化为可以理解、可以应对的生活经验。
宋人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记载了曾云巢画草虫的故事:“某自少时取草虫笼而观之,穷昼夜不厌。又恐其神之不完也,复就草地之间观之,于是始得其天。”这位画家为了追求草虫的神韵,先在笼中观察,再放归自然,最终领悟到“当我落笔的时候,不知道是我变成了草虫,还是草虫变成了我”的境界。这种物我两忘的创作状态,正是民间艺术最动人的地方。

齐白石画作
惊蛰的草虫,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每逢惊蛰,这些草虫便如期而至,提醒着人们:春天已经深了,万物都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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