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浴中心的进化历程与澡堂故事
东北传统的浴池，多以街道和方位命名，像铁北浴池、客车厂浴池等，从名字就能看出其目标服务人群。票价只需五到十元，里面仅有一个滚烫的池子，深受皮糙肉厚的中老年男人喜爱。
他们走进浴池，眼镜瞬间上霜，领取钥匙开启机械锁。接着，脱下层层衣物，露出棕黄色的身躯，再脱掉裤头，一丝不挂地走进氤氲的热气中。他们先撩些热水到大理石池边，坐上去，脚踩着水中的台阶，先泡膝盖以下，适应温度后，上半身再慢慢滑下去，还会发出“嘶——”或“哈——”的声音，仿佛成功入局。
泡、蒸、搓、冲，这是老式洗浴的基本流程。澡堂采用湿蒸，水汽饱和，温度未知，对小朋友来说如同“奥斯维辛”，进去呆三秒就呼吸困难。搓澡时，男人搓两面，女人搓四面，大家相互帮忙，不愿花钱的就在池子边自助（当代洗浴已禁止这种行为）。搓下来的皴是“战果”，黑皴白皴混在一起，浇上一瓢热水，就可以去冲澡了。
洗完澡没有浴巾，人们就去大厅躺着。用两条毛巾被，一条当床单，一条盖身上，边擦干身体边看电视。天花板上挂着二十几寸的老显像管电视，播放着CCTV5的节目，白天看火箭打小牛，晚上看吉林打广东。大家会讨论姚明和孙军，陌生人也能因此达成共识。有人会去拔火罐祛湿，另一个人则不敢，只能看着兄弟的后背从发紫到黢黑，最后满是印子。之后，点根烟，穿好衣服还钥匙走人，回家的路一般不超过五百米。
后来，西安大路上新开了气派的圣豪会馆，开业时门口摆着两辆银色保时捷，集洗浴、餐饮、住宿、承办会议婚宴等活动于一体。有人说里面脉动卖三十一瓶，其实门票大概五十块，有很多温暖宜人的池子，只是当时泡了半天也不敢点水喝。
但随着东北洗浴行业的疯狂进化，圣豪很快就没了竞争力。
2004年开业的长春圣豪休闲会馆，如今已关门。
在时代发展中，KTV和澡堂子这两个场景发展迅速。它们都是聚会的终场选择，人们可以根据心情选择声嘶力竭地唱歌，或者穿着浴衣开麻将房。不同的是，KTV定位清晰，有各自的核心客户，且多在晚上进行，是一种较为私密的本地生活；而澡堂子则借助流量时代的东风，变得愈发富丽堂皇，如同主题游乐场，还能作为城市名片吸引南方游客，害羞的人可以去泡私汤。毕竟，来澡堂洗白身体很正常，其吸引力不比淄博烧烤差。
从北京到东北，火车票价上涨但速度加快。到了东北，下高铁后直奔洗浴中心，这里虽不能自助搓澡，但有海鲜自助，螃蟹、澳龙虾、三文鱼等应有尽有，价格也比较公道。池子种类丰富，有带奶的、带碳酸的等，汗蒸房也千姿百态，如石子房、黄泥房等。生活有苦，就用蜂蜜搓搓；喘不上气，就去多氧房待待。
沈阳某装修豪华的洗浴中心。图源trip.com
如果讨厌日本可以去韩式洗浴，讨厌韩国可以去日式洗浴，长白山脚下还有自然温泉药浴。“广厦万间，谁不洗澡”，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喜欢的洗浴方式，其实“三温暖”就是桑拿，这个词来自芬兰，原指没有窗子的小木屋。
桑拿房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
干蒸时，桑拿房温度动辄七八十摄氏度，如何自处是门学问。室温太热，大家都懒得说话，只能静静流汗。总有大哥嫌不够热，进门就往热石头上泼水，让房间像高压锅，你要么起身离开，要么只能忍受。
一起来的朋友可能受不了，有人干脆不进来，但为了给从南方来的朋友介绍项目，你还是进去了。你在里面竖起大拇指说不热，其实自己快脱水了。
汗蒸房内的空气温度可达到70度以上。图源trip.com
静思冥想也是个办法，俗称心静自然凉。有人会垫着毛巾打坐，等你出去冲完澡、刷完牙、刮完胡子回来，会发现他换了条毛巾躺着，比刚才还惬意。极端环境里总有适应的奇人，比如东北人在寒冷和高温环境的锻炼下，可能有更发达的下丘脑。
在桑拿房里，说小话能分散注意力，这也是东北人的特长。比如：
挺热乎哈？
是，赶海南了。
你家冬天也去海南啊？
去，来暖气前儿拔腿就撩，省得交采暖费。
全家都去啊？
孩子不去，孩子找工作呢。
孩子搁哪儿呢？
搁上海呢。
你把孩子搁那地方干啥啊？
如今的洗浴中心服务范围更广，半熟不熟的搭讪越来越少。休息大厅里，每个躺位都有单独的电视，人们可以随便点播节目，也可以刷手机。一线城市的中高端洗浴还在休息区开辟了工作区，有人会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加班，为打工者打造“洗浴+”场景很有必要。
年轻人洗浴中心加班已成常态。图源小红书
一张门票加上几十块的过夜费，让洗浴中心成了半个酒店。速8和布丁等酒店不如澡堂子能给人平价的体面。人们风尘仆仆地来，干干净净地走。洗澡如人生旅程，我们都是行人。只有搓澡师傅一直坚守，几十年来不悲不喜。
现在的人受不了旧时代粗糙的澡巾，过去棕黄粗糙的皮肤才能承受。以前搓澡师傅会和顾客真诚寒暄，还会培养出985高材生；现在师傅更实在，搓着搓着就会推销最贵的搓泥宝。
时代在进步，老派洗澡要升级，变成自助餐厅或水上游乐场，运营抖音直播间是主流选择。同时，行业也在规范，长春正规洗浴中心的按摩包间上钟时要全程开门。沈阳今年9月成立了全国首个沐浴学院，这里能学修脚采耳、拔罐理疗，还能学专业搓澡。毕竟沐浴行业涵盖多种业态，需要专业人才。
该学院隶属于沈阳职业技术学院 图源九派新闻
沈阳沐浴行业协会执行会长表示，沈阳有1354家沐浴企业，用人需求高。骑车和洗澡，它们都反映了一座城市在一个年代的气质。北京共享单车骑行量可观，这也说明沐浴行业跟随时代发展，有望推动东北旅游服务业繁荣。
贾樟柯的《小武》和姜武等人主演的《洗澡》两部电影都与洗澡有关，但大部分东北人可能没看过。毕竟他们亲身经历过澡堂生活，就不用再看电影了。
图源电影《小武》
注：北京有900万辆自行车的数据来源不详，《Nine Million Bicycles》为创作者Katie Melua来中国旅行后在2005年发布的单曲。
参考资料：《沈阳成立全国首个沐浴学院，协会会长：搓澡需要“学院派”管理人才，月收入能达万元》，九派新闻，2025.09.10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作者：毛巾，编辑：园长，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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