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肢体交换想象:舞者与观众的共生之旅

2025-10-18

一群中国顶尖的年轻舞者,在多位国际编舞大师的悉心指导下,成功诠释了三部经典作品,实现了从精神领悟、灵感捕捉到身体解放的多重跨越。9月27日,《禾戏剧·大师之夜》在国家大剧院首演,舞台上和台下都星光熠熠,足见这场当代舞蹈剧场实验备受关注。肢体、音效、装置、灯光、服装,甚至观众参与等多元素有机融合,让这场演出精彩得超乎想象。





新挖掘带来新滋味:保留原貌又别具意趣


这场演出之所以精彩,是因为选取的《梦不见了,但我记得》《仙人掌》《 -16》三部作品,都是公认的当代佳作,审美和技术各有特色,中国观众尤其是现代舞爱好者并不陌生。而且登台的舞者都深受观众喜爱,大家熟悉他们的表演风格和技术特长。众多看点汇聚在同一舞台,观众的期待值自然拉满。现场呈现也不负众望,既保留了原作的完整与完美,又隐隐透露出东方风韵,演员们全力投入,绽放出新的光彩。


演出之所以出乎意料,是因为舞者的身体能力和能量是经过长期训练和实践形成的,肢体语言风格、肌肉惯性和优势都已根深蒂固。而这三部作品都对他们提出了新要求,且都有优秀的呈现版本在前。这些成就满满的舞者,在挑战自我、解放天性的同时,还要彼此适应配合、和谐共振。他们不拘泥于原版,确实完成了新的艺术挖掘,尤其是在可发挥的段落,给观众带来了全新的体验。


这场演出由三部风格各异的作品组成,仿佛在不同维度和轨道上探寻——我和我们在哪里?处于什么状态?要成为什么?舞者的表演带有角色感,形成了密切直接的人物关系,无论是个体还是群体都是如此,带来了鲜明的戏剧色彩。三部作品之间又有新的结构逻辑和组合思路,整 场表演节奏从舒缓到明朗,再到因某种际遇和莫名的归属感陷入困境,最后走向期待和释然。观众被引领着经历未知的心理旅程,视角被重置、被意外、被幽默、被牵引、被撼动,观察与被观察,游戏与被游戏,先是置身事外,最后置身其中。当代剧场的意趣与舞蹈艺术原始的朴拙似乎产生了交汇,造就了舞台上下的大融合、大结局。


以镜像制造幻象:极致技巧之上再升华


表面上看,第一部作品《梦不见了,但我记得》对技术技巧要求极高,难度近乎体操和舞蹈的双重极限挑战。但对几位演员的能力来说,驾驭肢体动作不在话下,更重要、更难的是在完成高难度动作的基础上实现升华,让技术技巧的痕迹隐藏在背后。


在舞台景片和地面这三个平面合围的犄角空间中,舞者在一个平面上下左右腾挪翻转的非常规高难度动作,通过即时摄影投射到其他平面上时,编导利用视角转变,让人和空间、物件的关系发生了奇妙变化。镜像效果让这些高难度动作看上去像常规的行走坐卧,或者呈现出类似失重的太空幻视感。舞者的身体从服从重力到克服重力再到反重力,以被动或主动的行为,制造了一场三维空间里的错觉游戏。


摄影这一客观采集手段,经过变换视角的镜像呈现,成为对主观认知的质疑。我们肉眼观察到的世界和镜像投射后映入眼帘的影像,生动地表现出存在主义哲学的质疑——看到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并不一致,我们以为的“真实”未必真实。那么,随之而来的人与人的关系和情感呢?舞者之间轮回般的分分合合,揪出我们的人生感知,轻轻揉搓后又放回去。


这一精妙设计,要求演员不动声色,但并非不倾注、不流露情感,相反要带着受困于方寸间的存在状况与隐喻味道。同时,绝不能刻意表现技巧和凸显手段,要让一切宛如自然行为,包括攀援而上时的节奏和动感,否则意义将大打折扣。高超的控制能力是核心要素,演员的现场表演无疑非常出色。


率性或者顺从:仙人掌被赋予的隐喻


第二部作品《仙人掌》的标题给了观众形象预设。在古典四重奏的规范和自由自在的原始驱动下,舞者的肢体表达呈现出平衡与破局的互文。他们各自站在有些反光的小方台上,精神不受方寸之地的束缚,强烈的击打和有趣的呼吸节奏释放出天真率性。这让我联想到突尼斯蔚蓝地中海沙滩上的那一丛丛仙人掌林,野生的生命,尽管扎根于贫瘠砂砾中,不能拥有同一世界中海鸥和鱼儿的自由,却依然恣意生长,芒刺不逊于红花绿叶,仿佛在蔑视万物——我就是我,谁能把我怎样?


脚下的方台被搬起、操弄,失衡随之出现,反射出的光是波光粼粼的外部世界?是滋养还是现代城市幕墙的光污染?我们不得而知,但舞者确实逐渐淹没其中。随着四重奏乐队的迁移,舞者两两相对的矛盾状态逐渐转入和谐统一。


当舞者退出又手捧花盆再出场,被悉心培育出的造型各异的仙人掌美则美矣,却失去了自由自在。特别是在灯架上下左右的挪移中,空间被挤压,闪着 Cacti(仙人掌)单词的灯组强闪,气氛变得怪异,被指导、被干扰、被侵袭,这指导、干扰与侵袭正是我们熟悉的日常——寻不回的梦和不得不为的追逐与从属。


古典音乐在这里具有象征意义,对肢体有终极的控制。舞者的自在在乐声中逐渐被规范,但在被限定的状态中,也泛起改变的企图。在四重奏再次出现时,他们转身创造出全新的表演形态,在两位舞者表现暧昧与不确定关系后,所有人集体面向观众制造步步逼近感,对当代文明提出质疑。


因共舞而共生:观众与舞者进入彼此的想象


第二次幕间休息安排的一段即兴表演很有意味。这里的即兴不是个人技术能力展示,也没有放纵的情感挥洒,舞者似戏谑般“自斟自酌”,沉浸于小我、小感觉的自得,并和他在上一部分作品中担当的角色产生了某种“暗通款曲”的勾连,起到了回味和延伸的效果,是三部作品之外的神来之笔。


此时第三部作品《 -16》的演员陆续入场,打破了即兴的自得。这一打破让意趣升华,也为后续表演埋下伏笔——个体的无拘无束走向了集体范式,“无”即刻成为新的“有”。


舞者围坐一起呈现祈祷与奋力挣脱的姿态,仪式感与重复的形式很有震撼力,但舞台口最边缘处的舞者每每脱出群舞的节奏、不断前仆,渴望合群却无法自控地跌出轨道,制造的冷幽默效果令人啼笑皆非又引人深思。


最终的高潮、也是最出人意料的剧场行为,是舞者来到观众席中随机挑选搭档,然后一起回到舞台共舞。特别动人之处,是演员与观众舞者有意或无意的物理碰撞产生了化学反应,双方主动与被动的位置随时转换。这一安排将剧场演出的“在场”意义发挥到了极致:我们“都在”一个空间或观或演,这一概念升级为我们“同在”情境里共生——演员与观众互为观演关系,进入彼此的设定和想象。观众通过身体、语言和精神的参与,将舞台的假定变为现实,对剧场艺术的深度参与带来特别的感受,最终形成“仍在”的特殊记忆。


我想这应该是《禾戏剧·大师之夜》追求的理想境界:刹那间模糊了“大师”的世俗概念,舞台上产生的新鲜火花宛如我们永远不能第二次踏入的河流,深刻又浅显地揭示了剧场的“不可复制”。我们平日看不到的舞者与观众的本性,忽然间都被超越般地激发出来,舞台成为逃离现实之地——抛却身份的面具,世界原本可以如此美妙!


感慨之余,将这些勇于挑战经典的中国年轻舞者与世界顶级的现代舞艺术家阵列相比,有的舞者身体能力和天性释放的能量还不够,有的则另寻风格,这与他们所擅长的舞种特性、从小接受的舞蹈培养和东方美学的长期熏陶有关。但无论如何,这三部作品的呈现已经非常出色,勇气之上的艺术突破显而易见。况且,这种不同是不是也可以被认为是另一种风格化、个性化,而无需改变呢?先不作结论,且行且观察。


文/程辉 摄影/付晓


【责任编辑: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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