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令:一次次技术革新中,AI究竟带来了什么改变?

5分钟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IPP评论,作者:李明令



今年5月,英伟达CEO黄仁勋在卡内基梅隆大学的毕业典礼演讲,再一次勾起了大众对于AI的复杂感受。演讲里黄仁勋提到,进入AI时代,“没有哪代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工具和机遇”,“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这番话原本是为了鼓励大众勇敢尝试创新,却反而再次勾起了人们对这项革命性技术的困惑迷茫。在作者看来,大众对AI产生矛盾情绪,背后不只是“人类未来将走向何方”的哲学疑问,更藏着“人应该如何在AI时代安身立命”的社会性焦虑。






“革命”的社会属性



我们谈论“革命”的时候,究竟在说什么?



放在政治语境里,推翻旧政权,用全新的统治结构替换原有的统治秩序,就是典型的“革命”——这类革命往往带有强烈的冲突属性。而在技术语境中,如果一项新技术颠覆了旧有的技术范式,让建立在老技术基础上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逐渐凸显出落后的特质,那这同样是一种革命。这类技术革命往往是一种温和的重构,也是我们现在讨论AI革命时最常提到的定义。当然,技术层面的“革命”并不是彻底推倒重来,更多是在原有基础上叠加和继承,就像我们到今天依然在使用化石燃料,而电力、互联网更是AI技术发展的底层基础一样。





从机械化大生产到信息化再到人工智能,工业革命的发展历程一直在不断重塑生产模式和社会组织形态。




今天我想和大家聊的,是社会语境下的革命。在这个语境里,革命本质上是“社会优势群体的持续迭代”。尽管迭代的方向不一定固定,但在全球现代化发展的过程中,这个迭代基本不是向内收缩,而是向外扩张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对革命的理解其实偏正向:原本占据主导优势的群体慢慢失去主导地位,社会优势群体的范围不断扩大,这本质上是让更多新兴群体能够参与分配、享有社会资源的过程。



这种迭代的核心,就是资源分配格局的改变,主要包含两个层面:一方面是既有社会资源的再分配,让更多群体能够分享已有资源;另一方面是发展层面,资源生产规模的扩张,让原本只有少数人能享有的资源或特权,能被更多人享有。



拿医疗举个例子:在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年代,医疗资源分配有着极强的排他性——过去医生优先为王公贵族服务,之后是官僚阶层,再之后才是富裕群体。随着近现代医学教育的普及,医生职业化进程加快,执业医师的规模大幅增长,也开始向基层下沉,普通民众才终于能够享受到专业医疗资源。这种医疗资源供给的结构性转变,就是一场深刻的平权革命。



当然,社会革命不只是个别领域的解放更新,更是整个社会结构的变动重组。从历史发展来看,社会优势群体的筛选标准,从最初的血统,先后转变为政治身份、经济水平,到现在变成了人力资本。这场革命背后的机会分配逻辑,也从先天赋予的因素(与生俱来的先天条件),一步步转向后天习得的因素(通过个人努力获得的资本或能力)。这也刚好对应了社会形态的变迁路径:从贵族社会,到封建社会,再到工业社会,直到今天的后工业社会。



在这个变迁过程里,资源从被贵族独占,到官僚阶层可以参与分享,再到工商业阶层能够入场,发展到今天普通人依靠个人能力就有机会分一杯羹。尽管在每个时代,原有优势群体往往都能保留一部分优势,但核心的变化是,不断有新的群体能够进入到社会核心资源的分配序列当中。



当人力资本成为资源分配的核心逻辑,就打破了原本以血统、家族、家庭背景作为筛选标准的规则,社会进入了依赖个人能力的时代。这时,人力资本往往以文凭、资格、职称作为制度化的认证依据,只要拿到对应的认证,就意味着跨过了参与分享社会资源的门槛。当普通人可以通过后天努力跨过这道门槛,社会就进入了高流动性阶段,社会优势群体的规模也得到了空前的扩张。



所以说,每一次革命,都大概率会推动社会朝着更平等的方向发展——和过去相比,现在的人们不需要家里有权有钱就能接受高等教育,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能够分享社会发展的成果。尽管家庭出身依然对个人发展影响很大,但普通人相比过去,确实拥有了更多阶层向上流动的机会。



不过,每一次打破旧的不平等格局,也会催生新的不平等问题。比如,现在依靠个人人力资本确实有机会改变命运,但也出现了过度迷信学历、优绩主义泛滥、学历歧视、院校鄙视链等新的问题。



“AI革命”模糊的本质



那么AI革命到底是什么?按照我们刚才的分析,如果AI真的称得上一场革命,那AI时代必然会诞生新的革命逻辑,也会催生出新的社会优势群体。



直白来看,现在的AI确实能够缩小人和人之间的能力差距,让原本处在能力梯队中相对下游的群体,可以快速跟上上游群体的脚步,那些过去缺乏发展机会的人,也能在AI的帮助下快速补齐自身的能力短板。



在AI的助力下,人和人之间的能力鸿沟不断收窄:一方面,过去需要长期积累的能力和经验,现在被技术封装进了工具,就像CAD普及之后,手工绘制建筑图纸的技能就慢慢失去了价值;另一方面,知识精英搭建起来的技术壁垒越来越难维持,依靠准入门槛维持资源稀缺性和控制权的做法慢慢失效。从这个角度来说,AI革命依然符合社会革命的内核——AI能让更多人有机会享有原本需要一定资格才能获得的资源。



AI革命和过往的社会革命,既有共同点,也存在本质区别:



相同点是,原本依托传统机会逻辑获得优势的群体,在AI面前逐渐丧失了原有的比较优势。换句话说,AI弱化了现在资源分配的人力资本逻辑,动摇了现代社会底层的交换规则。也正因如此,AI加重了一部分人的焦虑和无力感,尤其是那些希望依靠认知技能获得优势的脑力劳动者——而这批人,恰恰是近几十年社会发展的核心受益者。



不同点在于,在过去的社会革命中,原有的优势是可以完成转化的:比如拥有更多经济资本的群体,往往能获得更多积累人力资本的机会。但在AI时代,对大多数人来说,原有的优势不只是被削弱,甚至直接被消解了——过去我们需要精通表达、编程、设计、外语的专业人才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和AI对话就能自己完成写作、写代码、作图、翻译,所谓的能力壁垒已经被智能工具普及化了。哪怕是知识精英,也很难依托原有的人力资本稳固未来的优势。与其说AI放大了人和人的差距,不如说AI更多是拉平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最关键的一点是,AI革命至今还没有形成新的迭代逻辑,更没有给出一套新的补充性机会分配逻辑。就像工业社会形成了基于经济资本的机会逻辑,后工业社会形成了基于人力资本的机会逻辑,到目前为止,人工智能社会还没有展现出它将给出什么样的稀缺性标准。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当下的时代是“失序”的。原本依托群体变迁、结构迭代的革命过程,在AI时代变成了一场集体无意识、仓促过渡,剧烈却又模糊不清的转型。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AI技术还没有发展成熟,AI革命才刚刚起步,对社会结构的重塑还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显现。



新的不平等因何产生?



“机会平等”作为现代化的核心追求,最主要的表现就是社会优势群体的持续扩容。我们当然希望社会优势群体的规模越来越大,社会越来越平等。但对于社会优势群体来说,规模扩张已经到顶了吗?还会有更多人能进入优势群体、分享机会资源吗?更加均匀的社会结构还有可能出现吗?从现在来看,似乎已经没有足够的社会要素,能支撑优势群体继续大规模扩张了。



那么,AI时代,下一个会引发不平等的要素是什么?



有人说,使用AI的能力会成为新的分层标准——有更多机会接触高阶AI、更擅长使用AI的人,会获得更大的优势。但实际上,随着AI技术逐渐成熟,人们在AI使用能力上的差距会不断缩小——往往我们还没学会怎么用旧一代的AI工具,更高级的AI产品就已经推出了,技术更新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们学习的速度。



AI的普及,让大量知识变得公开易得,很多原本需要付出大量努力才能掌握的技能变成了公共资源。于是有人认为,在AI时代,创造力、想象力、行动力,还有“提出好问题”的能力,会成为拉开人和人差距的核心因素,这也是现在教育改革讨论的焦点。



但我们需要警惕的是,这类能力的本质,只是在现有优势群体内部进行重组和再分层,并不会推动社会优势群体的规模进一步扩大。更关键的是,这类所谓的“核心竞争力”,在当下的讨论中已经变得越来越形而上:它不像经济资本、人力资本那样客观、可量化、可认证,也没办法通过标准化教育大规模培养积累,最后只会变成被少数人垄断的特质。如果社会优势群体没法因此继续扩容,那就违背了社会革命推动平等的核心方向,新的不平等也就会由此产生。



或许AI给了我们一种新的启发:革命不再意味着创造出新的赢家,反而会让“赢家”和“输家”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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