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类学博士生魏玉波：以田野为笔，探索鲜活中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五月May ，作者：小城X计划5.0，原文标题：《一个法国人类学博士生如何探索中国？丨小城X计划5.0讲者 魏玉波》

小城X计划是五月团队在浙江临海发起的长期在地发声项目，从2017年开始，项目以"青年分享大会"为核心，邀请全国各地关注在地实践、城市更新、社区营造、小城文化等领域的实践者来到临海，让实践者与这座城市互相看见、双向对话，大家在真实的在地经验中交流碰撞，共同创造出更多可能性。

项目在2026年1月完成了第五届活动，后续我们会不定期更新讲者的分享回顾内容。

讲者魏玉波追随着法国汉学家谢阁兰的脚步来到中国，却没有把自己困在书斋之中。从北京鼓楼到鄱阳湖庙会，他用参与观察的方式，试图描摹当代中国的社会多样性与共通的集体情感。从2023年开始，他就在小红书用中文记录自己在中国的田野观察，目前主要研究鄱阳湖生态与文化等相关课题。

从追问"为什么"到探索"如何"：

以田野作为核心研究工具

很多人都会问我："你为什么要来中国？"说起来其实有点让人羡慕——我是来北京大学读人类学博士的。但对我来说，读博不仅仅是为了拿到一张文凭，而是因为在探索中国的过程中，读博能给我提供理论工具、语言能力，还有充足的时间与探索的自由度。

现在我更在意的问题，是"如何"探索中国。近些年人类学在中国受到很多关注，其实可以用一个很简单的定义概括：人类学通过研究人类社会的多样性，最终想要找到全人类共通的特性。在这里我给大家推荐两本书，一本是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这不是一本生硬的学术著作，而是一本自传，记录了他二十多岁去巴西亚马逊做田野调查的心路历程，写得非常精彩，称得上是伟大的文学作品。另一本是我的北大导师王铭铭老师的《人类学是什么》，这本书系统梳理了人类学的学科定义、理论框架，还有过往的研究实践与参考资料，很适合入门。

但在我看来，人类学与其说是一套宏大复杂的理论，不如说它首先是一条基于经验的探索路径。人类学家研究对自己而言陌生的社会时，往往会从小地方切入，最核心的研究工具就是田野调查——融入这个社会的日常与非日常生活，进而完成对这个社会的描摹与解读。

今天，我就给大家分享我做过的三次田野调查，分别在北京、河南与江西。

北京鼓楼打卡观察：

人类学家化身"网红"沉浸式研究

从2023年春天开始，我发现北京鼓楼南门每天都聚集了很多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外地，都在同一个地点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拍照——"鼓楼打卡"成了非常火爆的网红活动。

作为一个外来研究者，我其实和胡同里的老奶奶一样，对这种高度标准化的打卡行为充满好奇。当我问起大家为什么要来打卡的时候，很多人都只是说"跟风""从众"，但这样的解释实在太笼统了，根本没办法说明这个现象背后的逻辑。为了真正读懂这个同时连接线下与线上的社会现象，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自己也成为这个现象的一部分。

我开始运营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发布关于鼓楼打卡研究的笔记与视频，没想到真的获得了很多关注，成了小有名气的博主。我收到了大量评论和私信，这些线上的互动，比现场访谈能得到的信息丰富得多。通过这种方式，我亲身体验了成为网红、内容爆火的感受，也得以更深入地观察整个打卡现象。

虽然因为时间有限，这次研究更偏向一次方法论的实验，但它也让我确认了一件事：研究当代的社会现象，有时候需要研究者亲自踏进这条河，才能读懂河水流向。

河南春节驻村：

酒桌烟礼里的集体氛围

如果说鼓楼打卡是一次方法论实验，那我在河南十里庄村度过的十天春节，就是让我真正读懂中国的关键经历。

拜年、上谱、开锁子……春节期间各种各样的仪式接连不断，但最让我着迷的，是乡村里一种特殊的集体氛围，而解读这种氛围的线索，就是人类学里一个经典的概念——礼物。

最生动的例子就是发烟。在法国，香烟价格很高，而且属于私人财物，几乎没有人会分给别人。但在河南农村，我从早到晚都会收到陌生人递来的烟，这种赠与是没办法拒绝、也不要求回报的礼物。很快我也开始跟着给别人发烟，这时候我才发现，递烟本质上是一种不需要语言、持续不断的社交互动，它就是靠这种方式，创造并维持着基于礼物交换的集体氛围，我们一起吐出的烟雾，都在悄悄改变着周围的气场。

这种"礼物逻辑"在酒桌上体现得更明显。作为酒桌上年纪最小的人，我不得不频频起身举杯敬酒。虽然理智告诉我不该喝太多，但情绪和身体总会被那股热烈的气氛带着走。后来我慢慢想通，酒桌其实也是一个礼物交换的场所：我给出的礼物是什么？其实是我自己。喝酒会伤害身体，这本身就是一种身体上的付出，但与此同时，酒精也会调动人的情绪与感受，催生集体的兴奋感。

喝酒本身也是一场集体游戏，甚至可以说是一次"比拼"："我干了，你随意"。大家不断拿出新的、更夸张的"礼物"，在酒桌上，赠与永远停不下来，笑声和劝酒的挑战接连不断，所以我每次都会完全融进这个热烈的集体氛围里！

江西鄱阳湖庙会：

正在重生的湖泊社会

人类学研究的价值，往往和你在田野待的时间长短有关系。我的博士论文研究就是在鄱阳湖开展的，到现在我已经在湖边生活了14个多月。

最开始，我想要描摹这里人与生态的关系。2021年开始实施的"十年禁渔"政策，深刻改变了鄱阳湖地区的生活，曾经被叫做"小香港"的热闹渔村，现在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我一次次听到当地人讲，他们的生活已经和这片湖泊分开了，我一度陷入了"来得太晚"的怀旧情绪里——难道人类学家只能做消逝生活方式的记录者吗？

幸运的是，我很偶然遇到了一场庙会。在鄱阳县的晏公庙，当地村民刚刚重新建好被烧毁的老庙，要举办一连七天的道教打醮仪式，从早到晚，道士们诵经、巡游，邀请各路神仙降临。仪式的最后一天，制作精美的纸船和神像会游遍整个村庄，最后在河边点火焚烧，仪式结束后我们还在夜晚的河面上放了河灯。

这场庙会出现在刚刚好的时机：经过四年在中国的积累，我已经有足够的经验去感受和解读这一切。仪式的节奏和背后的象征意义深深打动了我，在那一刻，道教不再是一种陌生的外来思想，它成了我读懂中国人世界观也就是宇宙观的入口。

这场庙会也让我重新理解了自己的研究。我依然站在鄱阳湖边，但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更丰富、更多样、更鲜活了。文化的活力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就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

大概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去鄱阳湖过春节，结束这一阶段的田野调查，回到北京开始研究另一个同样重要的阶段——写论文，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年。

小地方，非标准，

三次田野带来的心得

我分享这三次田野调查，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在我看来，大家一直关注的议题——不管是小地方，还是非标准的经验——恰恰就是人类学家最典型的研究对象。中国幅员辽阔，同时也遍布着各种各样鲜活的小地方。

第二，人类学家最核心的方法就是田野调查，大家应该能发现，每一次田野调查都是一次非标准的实验。但根据我的经验，想要做足够深入的田野，离不开四个关键点：做好充足的前期准备、长时间沉浸式融入、入乡随俗融入当地、懂得适时抽身整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