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的设计开始追求“麻烦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Design360 ，作者：EdmondLau

我们好像正住在一个越来越顺滑平整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追速度拼效率，慢慢把绝大多数事物的棱角都磨得干干净净。没有了杂乱多余的部分，所有东西都朝着简洁单一的方向走，少了处理繁杂琐事的阻碍和磕碰，社会就能安稳地加速往前跑。可与此同时，我们能接触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同质化、越来越单薄。

2025年末，文化策略师、作者Edmond Lau在漱口设计工作室的资讯平台发布了一篇题为《崭新的无摩擦世界》的文章，他发现最近半年，设计圈越来越多人在聊设计里的“摩擦力”概念。这篇文章把落点放在了这种设计风向转变背后的深层原因上——为什么现在的设计文化，正在从追求舒适简化，慢慢转向更有粘性、更有质感的方向？Edmond Lau试着在文中说明摩擦力设计的重要性，以及品牌如何借助“摩擦感”，帮人们重新搭建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设计师Luna Maurer和Roel Wouters2023年发布的宣言《设计摩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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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擦力设计”为什么重新流行起来

“现在这种越来越同质化、扁平化的日常环境，要么是纯粹的现代乌托邦，要么就是商业化大众化发展下，让人失望的必然结果。”

Edmond Lau发现，过去半年里，很多设计工作室接手的所有项目，都会反复聊起类似的话题，抛开具体内容，总有一个词会被反复提起——摩擦力。

在深入聊这个概念之前，不妨先看看近期艺术创作领域的动向：比如流行歌手Rosalía开始演绎德国歌剧；电影圈纷纷把沉淀百年的文学作品改编搬上银幕；服装设计师乔纳森·安德森在迪奥推出了满是精巧工艺、从17世纪美学汲取灵感的设计系列——整个文化领域，各种晦涩、华丽又“繁复”的元素正快速涌现，从视觉到概念，都在反击21世纪被磨平、抛光的顺滑现实。这么看，极简主义大概已经退潮，不再是最流行的风格了。

与此同时，不少行业趋势报告和年度总结都在讨论“摩擦力”。其实“摩擦力”在设计和品牌理论里并不是新概念。从过去来看，设计行业一直都在做一件看起来很简单的事：开发能让生活变更好的产品，或是打造舒服的使用体验。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更好”就等于更轻松、更愉悦、更高效，也就是无摩擦。

可当我们越来越接受这种完全没有阻力的设计思路，生活真的变好了吗？作者莱蒂·科尔在《细节赤字》里分析了当下的状况，在她看来，现在这种越来越同质化、扁平化的环境，要么是纯粹的现代乌托邦，要么就是商业化大众化不断发展后，让人失望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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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设计”的评判标准，正在悄悄改变

“有时候会带来不便的设计，现在不只是被当成‘好设计’，更成了一种必需品。”

高中物理课就讲过无摩擦世界的危险——汽车停不下来，人没法正常走路，分子没法结合成稳定结构，行星轨道会大幅偏移，最后整个太阳系都会解体。在无摩擦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在滑动、漂移、碰撞、散开，最后会彻底陷入混乱。

很讽刺的是，设计行业这么长时间以来都在追求流畅的用户体验，拼尽全力消除摩擦追求效率最大化，最后却发现，效率有时候也会带来很糟糕的使用感受。如果只是一味减少摩擦，完全不管用户实际的使用场景，最后反而会得到体验极差、甚至一点都不流畅的结果。

这种“零散细碎的破烂感”，当代哲学家玛雅·B·克罗尼克提出的“破烂空间”概念刚好能解释。在她的描述里，这种场景大家肯定都不陌生：刚用指纹锁开门，就得赶紧伸手够电源线给手机充电，怕它关机，就为了能收到短信验证码，接着开热点收改密码的确认邮件，再登云盘找支付软件要的身份证扫描件，验证银行打过来的小额存款，最后才能买下凌晨两点刷了一整晚，点了一堆赞关注之后，在社交平台上看到的一件小玩意儿。

而在现实里，这种对“无缝衔接”的理想化追求，最后往往变成了低质量的实用主义。迪特·拉姆斯“好设计是隐形的”的设计理念，好像已经完全被资本主义曲解了。它成了商家全天候观察、追踪、测算、预测消费者行为的借口——往往你还没看清商品长什么样，对应广告已经推到你面前了。

这种操作正在打乱我们正常评估、辨别、认知事物的本能，而这种混淆，恰恰是那些想要满足人们无节制消费冲动的商家故意制造的——它们就躲在视线边缘，悄无声息地运作。

如果我们根本看不到背后那只操控的手，自然也就没法反抗。从这一点来看，“隐形”早就和“好设计”没关系了。对于任何把文化和创意产出当核心价值的品牌或公司来说，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冲突。当创作者被困在一个满脑子只有“优化”的行业里，到底是保持真实更重要，还是追求效率更重要？

很多品牌已经察觉到这种奇怪的现状，也厌烦了这种必须追求“优化”的无形压力，这种现状其实就是一种现代封建主义：大型科技巨头成了数字平台这片“土地”的所有者，品牌和个人都变成了租地种地的“农奴”，必须在这些平台上生产、销售、分发自己的内容、商品和服务。

这些科技巨头本身什么都不生产，却能从这片土地产出的所有成果里抽走巨额分成，亚马逊的第三方卖家就是这种关系最典型的例子。毫无疑问，这种对效率、过度优化，还有“隐形无感”设计的极致追求，就是现在技术官僚统治的温床。

这种新封建现状在现实里就能找到非常明显的对照：人工智能就是神坛上的上帝，算法就是教堂；播客主播是当代的传声者，网络玩梗创作者就是宫廷弄臣，再加上关税冲击、通货膨胀、就业停滞，还有各地冲突不断升级，一个完整的封建社会闭环就成型了。

同时，技术精英们还靠着扮演行业苦行僧，掩盖自己对效率的疯狂追求：拿着六位数高薪的工程师，非要睡在地板的床垫上；还有靠着无效熬夜表演努力的企业创始人。这种对“极简”和“高效”的病态模仿，不只是炫耀成功，更是为了标榜自己道德高尚，引诱其他人跟着学。

面对这种追求“无摩擦”的现状，以有线耳机、指针手表、纸质词典为代表的“慢科技”重新流行，自然就成了一种反抗。这些选择其实就是对现在追求效率的科技哲学公开说不，也是现在消费者对抗身边那只隐形推手的秘密武器。这些有时候会带来不便的设计，现在不只是被当成“好设计”，更成了一种必需品。

平面设计词典《平面设计双语词汇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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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摩擦要怎么成为人们应对人工智能泛滥乱象的解药呢？其实摩擦力也需要适度控制，还要有策略地使用。在设计和体验里加入摩擦，就像磨合新鞋：刚穿的时候会磨出水泡，但你还是会坚持穿下去，为了它的质感、格调、精致度、风格和文化符号。一开始确实疼，也有局限，但最后换来的结果，是它会完美贴合你独一无二的脚型，只属于你的脚型。其实大家都明白，“我们大可以买一双不需要磨合的鞋”，但最后还是会选择磨合，因为这份麻烦值得。

那么，品牌要怎么做出“摩擦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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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义的摩擦”，才能创造品牌价值

“摩擦是一种机制，推着人们去觉察、去感知、去互动。”

很多人会误解品牌摩擦，觉得就是故意刁难消费者，但其实不是。品牌摩擦指的是品牌为了做出更好的产品，愿意付出必要的努力，投入额外的时间精力，甚至愿意让出部分利润，只为给消费者创造真正的价值。

博柏利之所以是一个以“摩擦”为导向的品牌，不是因为它打破了视觉形象的平淡，而是因为它制作了一条长达9分钟、由英国足球运动员科尔·帕尔默主演的宣传视频。哪怕现在大众的注意力时长越来越短，品牌还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引导用户接触更有深度的内容。这种对当下市场追逐效率优化的反抗，就是“摩擦力”的来源。

Edmond Lau说，这条视频没有打破任何销量记录，没有爆火，也没有引发轰动，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很多人依然能记住这条短片，还会一起讨论这个创作背后的价值。

就连苹果都开始察觉到这种变化了。十多年来，苹果的设计语言第一次通过“流体玻璃”发生了转变，开始往回“加”设计元素。苹果的产品路线一直以来都是“通过精简做创新”，但现在覆盖在所有元素之上的全新合成层，标志着明显的转向：转向摩擦感，转向可见性，哪怕这种“可见性”很大程度上还是透明的。

现在，品牌在摩擦这件事上面临两个方向的拉扯：一方面，品牌想知道在技术官僚体系里哪些方法管用；另一方面，品牌又主动排斥这种模式，选择走不一样的路。所以真正的挑战不是做动作，而是怎么针对具体项目，制造“有意义的摩擦”。

单纯加摩擦力解决不了所有品牌或设计问题，摩擦本身也分好坏。但把“摩擦力”拆解成物理、智力、情感三个不同维度的呈现后，品牌就能开始思考怎么把用户从被动上瘾的内容推送机制里解放出来。

未来，关于“摩擦”的讨论应该会越来越多。设计和文化产出确实不幸成了技术优化浪潮的牺牲品：品牌和视觉系统越来越模糊，大家互相模仿，就为了讨好那些用数据流量绑架它们的平台，而这些影响最后一定会落到消费者头上。可当大家慢慢意识到这些问题，也要记得，摩擦本身从来都不是最终目的。

恰恰相反，摩擦是一种机制，推着人们去觉察、去感知、去互动。它和努力、耐心绑定在一起，是通往那些需要慢慢品味、认真思考的深刻思想和体验的路——毕竟，想要读懂生活里的美好，往往就得投入精力，或是花时间学会怎么欣赏。如果一切都被磨平简化，我们就会失去通过努力和理解，深度欣赏、辨别事物的能力，这太可惜了。

在没有摩擦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只是不停地漂浮、流转、加速。摩擦力能让人们停下来，但这也仅仅只是第一步而已。

资料来源：

https://findings.mouthwash.studio/p/a-brave-new-frictionless-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