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AI创作的科幻图景中窥见人类底色

作者：温沐夏，题图来自：AI生成

每日经济新闻《Ai煮酒》栏目深度对话《科幻世界》杂志社编辑部、银河奖与星云奖双料作家程婧波，以及内容创作智能体平台Ribbi创始人Robin，一同探寻算法时代下，科幻作家该如何开展创作？

被AI稿件淹没的投稿邮箱

位于成都人民南路的《科幻世界》编辑部，曾几何时，一摞摞手稿与打印稿是这里最常见的景象。这份创刊于1979年的老牌科幻杂志，见证了中国科幻从无人问津的“冷板凳”，成长为全球发行量最大科幻杂志的历程。然而近年来，编辑部的工作台上多了件让人头疼的事物——如潮水般涌来的AI生成稿件。

“本刊不接受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投稿，一旦发现未经注明的AIGC投稿，该作者作品将永不录用。”这是《科幻世界》在杂志上明确刊登的公告。

编辑部主任陈曜解释道，科幻与其他文学类型最根本的区别在于推演——并非简单堆砌炫酷的科技设定，而是通过严密的逻辑推演，展现一项新技术或一种新世界观会引发哪些问题，就像解一道数学题，当有的作者能想出更复杂或更新颖的解法时，读者便会感到震撼，这正是科幻真正的门槛所在。

更让编辑部哭笑不得的是，AI稿件甚至有个共同的破绽：主角大多姓林。陈曜透露：“这也是早期AI的特点，我们收到了很多主角叫林夏、林墨之类的稿子。”

当海量AI稿件涌入投稿邮箱时，版权问题也成了无法回避的“灰色地带”。

陈曜告诉记者，目前编辑部完全不使用AI稿件或AI生成的图片，一方面是出于著作权风险的考量；另一方面，杂志也在与国内人工智能法立法专家保持联系，在相关法规尚未明确的混沌状态下，最稳妥的策略就是“先不用，一律都不用”。

在“拒绝AI稿”的阵营里，《科幻世界》并非个例，主流网文平台早已部署AI检测系统，AI生成内容占比一旦超过40%，就会直接面临拒稿、追回稿费甚至封禁账号的风险。

科幻作家：一边接纳，一边担忧

面对AI的冲击，不少科幻名家正主动寻求转型。

程婧波在采访中表示，科幻作家比大众更早感受到AI的冲击。2024年作协开会时，有人明确提出“AI一定会取代人类写作”，当时更多作家还认为人类不可替代，但到了今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

她还分享了自己观察到的变化：“去年，我参加一个国际科幻工作坊，欧美的纯文学作家还在游行抗议AI，而中国的科幻作家已经开始分享如何用AI写人物对白、查资料，甚至生成整篇小说的框架。陈楸帆就用AI写了一篇《神笔》，发表在纯文学刊物上，被二十多家媒体转载。”她还提到一个标志性案例：“AI知名博主‘数字生命卡兹克’用AI制作了《流浪地球3》的预告片，郭帆导演看到后直接邀请他加入剧组担任AI顾问。这说明AI已从工具转变为共创者。”

AI出现后，人类要处理第三个生态——硅基与碳基之间的关系。在AI面前，何以为人？程婧波认为这是每个创作者必须面对的问题。她坦言，自己起初对AI并不太关注，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反对派”。但不喜欢也无济于事，她现在的状态是“在不喜欢中去观察它、了解它、适应它，甚至使用它”。这种“不情愿的接纳”恰恰反映出科幻创作者面对AI时最真实、最普遍的心态。

同时，程婧波呼吁：“或许未来应该像超市里的食品配料表一样，标注作品的AI含量，是100%人工，还是98%人工，抑或是3%人工。读者有权知道自己读到的是‘预制菜’还是‘手工私房菜’。”

“纯手工”科幻会成为历史吗？

如果说文学领域仍在为“AI是否该参与创作”争论不休，那么在影视领域，答案已在成本中显现。

在传统影视行业，拍摄科幻片的投资规模普遍在3亿至10亿元，是成本最高的类型片，而如今一个5秒特效镜头的成本甚至能从3万元降至300元。

“用AI拍出家长里短，和用AI拍出自由女神倒塌，成本是一样的。”内容创作智能体平台Ribbi创始人Robin算了一笔账，“目前市场上AI生成的五分钟科幻短片，纯制作成本约每分钟1万元，这让科幻影视从‘奢侈品’变成了普惠创作。”

不过，目前5分钟以内的短片已能成熟到“完全看不出是AI生成”，更长的内容仍需技术进一步迭代。Robin还表示，当面对海量AI生成的可能性时，如何高效筛选、迭代并保持个人风格的连贯性，是科幻作家创作中面临的实际问题。当下热门的龙虾OpenClaw技术框架及其潜力，恰好能让AI成为合格的底稿师，辅助完成设定扩展、对白生成、逻辑自检等模块化任务。

这类工具的核心价值在于，提供一套对奇观素材可追溯、可调整的筛选与迭代机制，从而缓解“奇观通胀”带来的判断疲劳，让作家更专注于逻辑推演与人文洞察层面的创作。

在Robin看来，工具层面的透明度和可控性比算法本身的智能更重要，科幻创作者需要清楚AI参与了哪些环节，而非将决策权完全交给“黑箱”。Agent这种技术路径或许能为科幻作家提供一条既利用算力又不丧失主体性的中间道路。此外，从“能不能做”的角度看，AI确实让所有人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但从“做得好不好”来说，AI反而提高了整体的审美门槛和质量门槛。换句话说，AI的出现并未消除创作者之间的差距，而是将竞争焦点从“会不会用工具”转移到了“审美与品味”上。

随着读者对AI生成的批量星际奇观感到麻木，真正的科幻魅力会体现在AI无法模拟的“认知惊奇”与“哲学惊奇”中，科幻作家的价值也会更加清晰：不是比拼想象力的数量，而是捍卫想象力的质量。

文学的核心是人的体验、人的思考、人的温度。当技术从“抢饭碗”转变为“新工具”，科幻文学或许也将经历一场创造性的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