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产业五年剑指万亿：根基何在？如何跨越？

“北斗系统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在今年两会的经济主题记者会上，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郑栅洁特别提及了北斗系统。

郑栅洁指出，北斗已在生活中得到广泛应用，未来将“继续实施北斗规模应用工程，推动北斗产业规模在五年内突破1万亿元。”

这并非北斗在本届两会期间的首次亮相。

2025年“北斗规模应用全面拓展”的成果，被写入了《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同时，《报告》还将“加快发展卫星互联网”列为2026年的重点任务。

这让人回想起2012年“中国经济年度人物”颁奖盛典上那极具欧·亨利风格的一幕。

当时新商业刚刚“初露锋芒”，三一重工的梁稳根、万科的郁亮、小米的雷军等新老企业家轮番登场，马云和王健林就“10年后电商能否在中国零售市场占据50%份额”各执己见，当场立下1亿赌约。

然而，最具未来意义的“中国经济年度人物创新奖”，并未颁发给任何一位董事长或总裁，而是由北斗卫星导航系统任务团队捧起了奖杯。

舞台上，三位代表身着蓝色制服，胸口印有国旗。他们面带笑容高举奖杯的场景，在当时令人意外，但如今回顾却在情理之中。

在这场以“实业的使命”为主题的经济盛会上，他们象征着一台连接太空与地球的强大经济引擎即将迸发活力。

那一年，由14颗卫星组成的北斗二号系统圆满建成，服务范围从国内扩展至亚太地区，“次年投入商用”才刚刚提上日程。

如今，北斗的服务范围已覆盖全球。就连北斗产业，也已成为总产值超6000亿的庞大产业。

而本届两会高频提及北斗并设定万亿目标，无疑表明北斗产业站在了新的起点上——

正如北斗七星为旅人指引方向，万亿北斗产业指向的，也是一幅跨时代的经济蓝图。

北斗已融入经济社会发展的“毛细血管”

尽管北斗日均提供位置服务次数超1万亿次，但多数人可能一次都不会想到它。除非你像重庆司机一样，每天面对这座以8D景观闻名、开车如同冒险的城市。

以重庆解放碑地下环道为例。

解放碑是重庆的著名景点，该区域的地下环道长达7.5公里，7个出入口将解放碑核心区域的28个地下车库连成一体，串联了近2.3万个车位，各类道路在空间上纵横交错，堪称一座迷宫。

过去，司机们行驶其中必须高度警惕。因为手机导航可能无法分辨他们所处的楼层，从而给出错误建议。一旦走错，等待他们的便是在单行道上绕路40多分钟才能摆脱的煎熬。

而北斗改变了这一切。

2024年前后，重庆市启动了解放碑“5G+北斗”立体导航项目。85套北斗基站、18套时钟同步单元、552套室内北斗天线被部署在“迷宫”中，最终实现了地下环道室内北斗信号的全域覆盖。

很快，导航变得精准，车流也随之畅通。据《人民邮电报》报道，项目完成后，解放碑地下环道的隧道日通行量提升了6倍以上，从2000辆增加到1.2万辆。

北斗能提升城市运转效率，这对一些人来说可能是新鲜事。毕竟许多人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汶川地震时所有传统通信手段失灵，北斗却不受干扰地传出第一条灾区消息的时刻。

但对每天思考城市发展的主政者而言，北斗已越来越被视为城市有序运转的重要基础。为此，许多城市专门成立专班，推动北斗在文旅、城市管理、环境保护等多个领域的应用。

其中，云南大理可以说将北斗“融入”了城市的肌理。

在苍山、洱海、崇圣寺、大理古城等景区，“北斗伴侣”根据流量数据进行景区疏导和车辆游船调度。进入人迹罕至的区域，基于北斗技术的“苍山管理平台”时刻监测电网安全，防范森林火灾和偷猎偷捕。在城市内部，有关部门在燃气管网、供排水主干管的关键节点，试点部署了191套北斗监测感知设备。

即便走出中国城市，北斗依然无处不在。目前，北斗已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超过140个正在享受北斗系统提供的相关服务和产品。

北斗的应用如此广泛，难怪王艳艳会自豪地表示，“北斗已像水和电一样，深度融入经济社会发展的‘毛细血管’。”

作为中国卫星导航定位协会秘书长兼中卫协北斗规模委主任，她对北斗观察得十分细致。从“毛细血管”的细微变化中，她发现“北斗的行业渗透持续加深”，“众多大型央国企对北斗应用高度重视并积极推动”功不可没。

包括国家电网、中石化、中石油在内的一大批央企都已成立北斗中心。它们意识到北斗对业务开展大有裨益。例如，国家电网将北斗深度应用于输电无人机自主巡检，已累计调用数万架次，作业效率大幅提升。

不过更令人期待的是中石化对北斗的巧妙运用。它将北斗派往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等环境相对艰苦的地区进行石油勘探。

以商业之桥连通国产之路

1983年中国第一颗同步卫星发射的前一天，国家“863”计划创始人陈芳允院士向同步卫星总师办公室的刘志逵提出了一条建议：

考虑充分发挥同步卫星的作用，使其为国防和国民经济服务。

北斗从诞生起就肩负着服务国民经济的使命。从某种程度上说，如今北斗在千行百业的应用，正是40多年前陈院士这条建议的生动实践。

但深入历史细节会发现，发展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陈院士的初衷能在今天成为现实，离不开一代代人的努力，其中市场的力量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2000年10月31日夜里，北斗一号首颗卫星发射成功，周儒欣彻夜难眠，不断回想起1997年参观美国高通公司时看到的场景：

国内几十人都未必能完成对六百多辆卡车的监管追踪。而在“双星定位技术”的辅助下，高通仅用两三人就实现了追踪，甚至更为细致，不仅知道位置，连油量、温度都了如指掌。

第二天起床后，周儒欣和朋友凑了六十万注册了北斗星通公司。从名字就能看出，他希望将北斗应用于大众。

周儒欣做好了可能遇到阻力的准备，毕竟以往参与北斗项目的都是“国”字号单位。但出乎意料的是，过程虽然漫长，却不算艰辛。

主管领导对他的想法颇为认可，认为符合“卫星导航惠及民众”的初衷，并为他争取到了一次与上级通话的机会。电话中，周儒欣详细阐述了自己为北斗服务大众描绘的蓝图。随后，上级领导给了他一次向专家团队进行更全面汇报的机会。

信任随着时间逐渐积累。2003年12月，北斗系统正式开通。2004年，有关部门认为时机成熟，批准了北斗系统向大众开放服务。北斗星通也随之拿到了全国第一块北斗应用服务的牌照。

周儒欣的这段经历后来被称为“打开北斗大众服务第一门”，但从商业角度看，实际上也架起了北斗团队与市场力量之间的信任之桥。正是这座信任之桥，连通了北斗元器件的国产化之路。

为了研制出比进口更好的元器件，北斗团队常与企业联手攻关。这看似是“互利共赢”的好事，但“参与攻关”的企业，尤其是资金有限的企业，常因前期研发、基础设施改造投入巨大，导致入不敷出，面临资金压力。

在重压之下，过往积累的信任发挥了作用。一方面，北斗是国之重器，参与的企业都有强烈的使命感。另一方面，北斗一直积极推动应用的姿态，也让他们相信，经过北斗打磨后技术实力和产品质量大幅提升的企业，一定能实现快速发展。

例如承担芯片攻关的北京微电子技术研究所，前期曾垫付巨额资金，如今收获了丰厚回报。在北斗产品的支撑下，年生产总值从当初的两千万元飙升至五亿多元。

与之相对应的是，随着国产化程度的提升，外国厂商的地位一落千丈。手握关键元器件坐地起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几乎每家外国厂商都上演了从“不愿卖”到“求着买”的戏剧性转变。

万亿目标是理性预判

2012年秋，北斗二号组网的收官卫星发射成功。北斗团队的几位主要领导走出发射指挥大厅，沿着山坡上的水泥大道前往下榻的宾馆。

一路上，大家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边走边讨论的核心议题仍是北斗工程的建设问题，只不过讨论对象从组网成功的北斗二号换成了尚未启动的北斗三号。

十四年过去，他们反复构想的北斗三号已运行五年有余。而当年埋下的深远布局，在近期出台的“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在这张决定中国产业未来五年走向的新蓝图中，北斗几乎无处不在。

无论是被要求“加快发展”的航空航天、低空经济，还是被定为“新增长点”的第六代移动通信，抑或是被要求“建成国家级基础设施”的卫星互联网、全国一体化算力网，背后都有北斗的身影。

以低空经济为例。

当前阶段，北斗在低空领域的具体应用主要嵌入城市管理的防火救灾、交通运输等环节。从长远来看，低空飞行器等设备的有序运行高度依赖北斗提供的三维空间坐标的质量和速度。也就是说，无论从短期还是长期来看，城市都需要进行大范围的信息化基建，让北斗更深度地融入城市治理。

航空航天更是几乎每个环节都离不开北斗。

发射前，发射场测控系统、火箭设备、地面测控站等环节的时间基准一致，离不开北斗的纳秒级高精度授时服务。发射过程中，火箭飞行轨迹的精准控制与调整，需要北斗快速定位、短报文通信、精密授时三大核心功能的同步支撑。即便卫星入轨后，北斗也可辅助进行初始轨道测定，为后续轨道调整提供参考数据。

这些新兴产业与北斗的深度绑定，是北斗产业向万亿目标迈进过程中新增4000亿产值的来源。正如王艳艳所说：“（破万亿）这一目标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基于当前产业势能的理性预判。”

不过，蓄势待发的北斗产业并非没有亟待弥补的短板。

由于北斗时空信息的敏感性，它与每个行业的深度融合都需要建立专门的数据授权运营机制，以保障信息安全。

此外，过去深耕北斗的多是专注科研的技术人才，如今要实现规模化应用，还需依靠高校与企业联动，培养“既懂北斗，又懂行业”的复合型人才。

从这些角度来看，哪些行业率先建立了北斗数据授权机制、高校率先为哪些行业设立了北斗相关专业，也可作为预判行业爆发节奏的重要信号。

将时间拉回北斗二号组网成功的那天。

几位总工程师在回宾馆的路上突然停下脚步。他们发现前方发射试验队宿舍门前的操场上燃起了一堆篝火，试验队的队员们正围着火堆跳舞庆贺。

兴致所至，有人唱起了汪峰的《飞得更高》，接着更多人加入进来，从一个人的清唱变成众人的合唱，就像千条江河汇入大海，掀起滚滚波涛，歌声在发射场区的崇山峻岭间回荡：

我知道我要的那种幸福

就在那片更高的天空

我要飞得更高 飞得更高

狂风一样舞蹈 挣脱怀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财经无忌”，作者：白嘉嘉，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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