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屏与流量时代，戏曲好戏的标准是否改变？
在传播方式深刻变革的当下，小屏与流量正为古老戏曲艺术的传播注入强劲动力。戏曲借助手机小屏搭建起“第二舞台”，面向更广泛的受众群体，尤其是年轻观众，传统剧场与小屏共生的双轨时代已然来临。
戏曲艺术的魅力与剧场性紧密相连，台上演员与台下观众在特定场域的互动，是其核心吸引力所在。然而，空间与时间的限制也让戏曲的剧场性成为其发展的脆弱点。当小屏与流量渗透戏曲领域，这门古老艺术的未来值得深入思考与探索。
婺剧《三打白骨精》 图片来源/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
戏曲传播的裂变
古老艺术需直面短视频浪潮
数字技术赋能文化发展的大背景下，戏曲传播实现了快速裂变。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全国已有499家国有文艺院团及6183名演员入驻抖音平台，累计开播超81.9万场。抖音直播间成为戏曲、曲艺等非遗艺术的新舞台，吸引1294位非遗传承人，其中30岁以下者247人，同比增长24%；非遗直播作者数量增长13.76%，日均直播6.5万场，累计直播时长增长21.45%。
以1995年后出生的网生代为主要用户的B站，成为戏曲破圈的重要阵地。直播、弹幕互动、戏曲短视频二创及付费追昆曲番等形式，打破了戏曲仅吸引中老年观众的局面，让年轻一代与戏曲真正产生联结。
近五年来，抖音、快手、B站等社交平台兴起，小屏占据了大众日常生活。视频剪辑与AI技术的普及，让戏曲直播、短视频触手可及，各类戏曲影像被精准推送给不同圈层受众。
以“传统”为标签的戏曲从业者与传承人，需以新姿态对接小屏这一辐射年轻群体的新舞台。能否合理利用小屏与流量，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戏曲的发展空间。
“长艺术”的碎片化转型
小屏对戏曲的重塑作用
要合理利用小屏，需先厘清认知：小屏与传统剧场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受众习惯，“第二舞台”并非传统舞台的简单复制，而是以舞台为核心的拓展，是打通线上线下壁垒、让戏曲多形式触达更多受众的传播途径。唯有让剧场与小屏发挥差异化功能，才能实现彼此增益，最终通过小屏带动传播、为线下剧场引流。
首先，与剧场观看完整剧目不同，小屏传播的碎片化、娱乐化特性，决定了只有截取戏曲中最华彩的段落与高光时刻，才能快速抓住观众注意力。
戏曲界近期热点——上海京剧院蛇年年末封箱戏中，本工老生的鲁肃反串彩旦刘媒婆，本工武生的赵宏运反串花旦孙玉娇。演出后，鲁肃在视频号发布的十余分钟舞台切片，融合网络热梗、英语唱词、舞蹈与戏曲程式，获10万+阅读量与2.1万条评论，突破传统观众圈层。
封箱戏本是梨园行辞旧迎新的传统演出，以跨行反串、热闹风趣为特色。鲁、赵二人的反串之所以引发热度，在于行当反差感强烈，喜剧效果与传统功力兼具，既保留折子戏经典样貌，又融入当下幽默元素，让时代审美与传统文化自然融合。此次出圈是戏曲借力小屏传播的成功案例。
但小屏传播也存在弊端：脱离剧情、过度炫技的剪辑，让需要沉下心观看的“长艺术”变成刺激爆点，仅满足浅层猎奇心理。戏曲人需利用小屏的兴奋点，引导观众从新鲜刺激转向深层沉浸，从隔屏观赏走向剧场体验。2025年爆款婺剧《三打白骨精》，正是通过杨霞云饰演的白骨精不到一分钟“三变装”的短视频引发关注，吸引观众走进剧场，当观众发现现场才能领略更大精彩时，小屏的价值便得以实现。
其次，小屏能展现戏曲演员的反差感。平视是小屏信息接收的心理逻辑，舞台上专业的演员在社交平台展示日常生活，以亲切口吻普及戏曲，展现多样才艺，甚至颠覆舞台形象，这种魅力补充了舞台表演，让大众对演员与戏曲产生认同。
再次，小屏传播可指向戏曲人的精神。短视频中常出现幕后花絮、后台抢装、排练教戏等内容，打破戏曲神秘感，展现演员真实工作状态。2025年第十届中国戏剧奖·梅花表演奖终评期间，后台抢装视频吸睛，如山东柳子戏演员尹春媛的抢装视频，让观众看到衣箱师傅等幕后人员的默默付出，感受到戏曲人的内在力量。
京剧《拾玉镯》 图片来源/上海京剧院
流量的来源与影响
《我的大观园》与《三打白骨精》的对比
小屏丰富戏曲传播路径后，流量开始参与重塑戏曲评价标准。婺剧《三打白骨精》与越剧《我的大观园》是典型案例，二者在戏剧节与巡演中引发关注，小屏流量为剧种带来前所未有的影响力。
《我的大观园》由越剧新生代演员陈丽君主演，是其首部领衔大戏。2023年她与李云霄主演的《新龙门客栈》因返场视频爆红，成为兼具票房号召力与流量的戏曲演员。2025年该剧首演一票难求，全年巡演58场覆盖11城，总票房超7750万元，场均破百万元，年轻观众占比60%，出现跨城追星现象，陈丽君也摘得文华奖表演奖。该剧是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打造的“青春越剧”，以经典IP与演员流量为支撑。
相比之下，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的《三打白骨精》，演员流量与“青春成色”稍逊。该剧自2023年首演以来，出访25国演出130余场，短视频浏览量破3亿次，获文华剧目奖。其流量源于功法技艺与视觉奇观，如白骨精“三变装”、密集武戏等，与《我的大观园》依赖演员自身流量不同，二者吸引观众的心理诉求存在差异。
观众走进剧场是看演员还是角色？前者重颜值人设，后者包含这些但更注重戏与角的融合。若观众因陈丽君看《我的大观园》却发现主演更换，票房是否会受影响？能否用流量之外的艺术因素弥补？目前该剧主打“青春牌”，叙事碎片化，人物情感线单薄，音乐剧化风格或挤压老观众。若押注陈丽君的“唯一性”，未来或面临后续乏力问题。
越剧《我的大观园》 图片来源/浙江小百花越剧院
观众的“圆满移交”
流量逻辑向艺术逻辑的回归
流量带动观众走进剧场后，实现从流量逻辑到艺术逻辑的圆满移交，才是戏曲传播的终点。婺剧《三打白骨精》的魅力在于，虽有绍剧经典在前，但观众通过视频接触熟悉IP后走进剧场，能看到超出期待的丰满内容：白骨精变装变脸融入角色，精彩猴戏、武戏文唱与文戏武唱升级，庄谐相宜的呈现，以及连贯的情节与饱满的情感。即便更换主演，只要戏的精彩度不变，观众仍会满足。
戏曲是看角儿的艺术，传统评价体系注重角儿的唱腔、身段与韵味。流量时代，普通观众可参与评价，流量逻辑分裂着传统体系。时代审美的变化让观众对角儿的颜值与反差感产生兴趣，但好角儿需依托好作品，其标准最终要回归戏曲创作规律、传承土壤与情感表达。唯有艺术逻辑才能为作品续航，否则剧目易陷入短期主义。
尊重规律、拓展边界、破除壁垒、拥抱变化，是戏曲人必须面对的课题，我们准备好了吗？（张之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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