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的出境游黄金时代，为何一去不返？
01
前几日，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篇帖子。
一位中年资深旅友看到近期中东局势突变，大量游客被困机场，不禁感慨曾经那个能自由满世界游历的出境游时代，已彻底远去。
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怀念2014年时，几百块钱就能乘坐亚航往返东南亚的快乐日子。
这条帖子的评论区瞬间沸腾，演变成一场中年人的大型集体怀旧。
许多网友纷纷回忆起多年前那个随时能买票出发的岁月。
一位浙江妈妈表示，2012年至2017年是她最快乐的出国旅行时光，护照无需上交，出国没有限制，世界还算太平，每次提前大半年囤机票、订酒店、做攻略，每天醒来都充满期待。
另一位广东网友接着说，2010年到2019年这十年间，各种BUG机票、促销活动不断，景点人少坑也少，路上遇到的人基本志同道合，没有那么多特种兵式旅游、避雷党、打卡党和矫情党。
对此，发帖的楼主特别强调，那时的出片文化远没有现在这么令人反感。
继续翻看评论区，更多人开始怀念逝去的美好。
有人记得2013年春节从T3出发去日本，整个航站楼空空荡荡，半个月游玩下来花费不到一万元。
更多人对自己曾经的周末特种兵旅行津津乐道，回味那些周末去吉隆坡吃肉骨茶，或去曼谷逛夜市，如同跨省、周边游般平常的日子。那时也是穷游网、马蜂窝的全盛时期，一篇攻略写得细致入微，航班如何转机、地铁怎么乘坐、好吃的店几点开门，照着走就行，一本《孤独星球》加上护照，就是全部的出发装备。
看了太多别人的故事，自己的遗憾也随之涌上心头。
疫情前，我去欧洲时经常购买乌克兰航空的机票，在基辅鲍里斯波尔机场转机，每次转机都有好几个小时，我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办个过境签出去逛逛？但每次都觉得几百块的签证费太贵，又麻烦。想着以后总有机会，下次再说。可再也没有下次了，基辅已经打了四年多的仗。
乌克兰航空/旅界实拍
这样的遗憾并非我独有，叙利亚帕尔米拉古城毁于战火，缅甸蒲甘佛塔群因电诈兴起后外国游客基本无法前往，伊朗德黑兰的联合国世界遗产玫瑰宫玻璃碎了一地。
人到中年，去过的地方多了，看过的新闻也多了，再回头翻看相册，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原来赶上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毕竟很多东西，拥有时看似日常，等它远去了，才明白那是整个时代的馈赠。
02
出境游的好日子究竟是怎么没的？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价格贵了。
这确实是事实，十年前，我从北京飞巴黎、罗马，买俄航经停莫斯科的票，往返含税3000出头，有时赶上促销还能更低。
现在呢？同样的航线直飞往返动辄八九千。
最近中东一打仗，卡航、阿提哈德等中东航司的中转线也跟着停了，中欧机票价格直接飙升，比飞机飞得还快。
机票还只是开始，落地后才知道什么叫心疼。上周在纽约，我在曼哈顿随便找了家中餐馆，一家人吃顿午饭，点三四个菜，账单轻松超过150美元，奥兰多一杯咖啡也快5美元，感觉美国人正在疯狂掏游客的钱包。
纽约曼哈顿/旅界实拍
不过话说回来，真正让这届中国游客却步的，往往是钱以外的因素。
去年圣诞季，我带孩子在巴黎蒙马特高地排队看秀，眼睁睁看着路边一个黑人冲上来，一把抢走了一个亚洲长相女生手里的手机，前后也就三秒钟。那个女生整个人都愣住了，旁边路过的法国人，没有一个回头的。
其实十年前巴黎也有小偷，但那时听到的提醒顶多是小心地铁上的吉普赛人，现在随着欧洲难民潮持续涌入，当地朋友跟我说，在巴黎走路，主线任务是保住手机，支线任务才是到达目的地。
他当笑话讲，我却笑不出来。
相比街头的不安全感，地缘政治带来的风险更无法躲避，因为它根本不给你反应时间。
就这几天，中东战火燃起，航线说断就断，一堆游客滞留在迪拜和多哈的机场，有人等了快一周都排不上回国的航班。可就在几个月前，迪拜、阿布扎比还是小红书上最热的出境目的地，旅行社的中东线路卖得火热。
阿布扎比/旅界实拍
这让人不禁感叹世风日下，虽然十年前世界也不太平，伊拉克打仗，叙利亚混乱，但那些事情总觉得和游客没什么关系，是新闻里的事。现在完全不同了，今天俄乌冲突，明天伊朗、阿联酋出事，后天不知道哪里又有状况，任何一场冲突都可能在几个小时内让行程单变成废纸。
还有一层变化，虽然不好明说但确实存在，过去出国，到哪里都觉得当地人挺友好，大家笑脸相迎，那种善意也觉得理所当然。这几年明显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能感觉到微妙的疏离，意识形态的裂痕、新闻里反复的对立叙事，都慢慢渗透到日常中。
治安、地缘、民粹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说到底就是出去一趟心里没底了。而过去十年那种国与国之间松弛、无防备的氛围，回头看可能只是一段很短的历史窗口期，我们当时以为那是常态，其实是例外。
当然，这些还都是外部环境。
对很多中年人来说，这两年出境报备越来越普遍，也越来越麻烦。体制内、国企的不少人，护照交上去后想拿回来用一次，流程长得堪比跑一次马拉松。
很多人不是不想出去，只是这件事变得麻烦、敏感后，折腾几次心气就散了，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一堆事，谁有精力为了一趟旅行反复折腾审批。
干脆就不想了。所以，时代车轮一旦转向，想回到原来的位置绝非易事。
03
游客觉得难，从业者其实更难。
作为媒体人，我平时会接触大量出境游行业的从业者。
前两年，大家憋着一口气，总以为只要熬过去，2026年出境游市场一定会迎来报复性大爆发。
但现实情况恰恰相反，史上最长的春节过后，很多旅行社老板正陷入极度焦虑。
有个专做欧洲线的地接社老板私下跟我透露，现在最大的痛点在供应链，欧洲很多有经验的大巴司机和中文导游早就转行了，人力成本飙升，用国内带去的司兼导又会被当地华人旅游协会找麻烦。
加上航班绕飞导致机票成本激增，以及海外普遍的通货膨胀，整个地接成本直线上升。
如果国内组团社把这些新增成本算进报价，一条十天八晚的常规欧洲线路，售价往往高得吓人，越贵越没人去，去的人少价格又降不下来。
这就导致消费者看到价格直摇头，旅行社卖不动产品更着急，两边尴尬地僵持着。
而过去十年出境游之所以便宜，靠的其实是极其庞大的出行基数摊薄了每一张机票和客房的固定成本，以及客人购物的回扣补贴。
说白了，当年很多欧洲团报价低得离谱，团费根本覆盖不了成本，旅行社赌的就是客人到了免税店能花钱，现在出去的人少了，年轻人购物意愿也不如从前，这条暗线一断，低价团模式就彻底行不通了。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巴黎圣母院、罗马斗兽场鲜见大规模中国团，年轻一代消费者热衷包车、定制游，但未涨的出行费用让旅行社在财务盈亏线上如履薄冰。
巴黎圣母院/旅界实拍
可以预见的是，大众狂欢时代结束后，出境游这门生意在未来几年会彻底分化。
高净值人群对机票涨价毫不敏感，只要服务足够稀缺，哪怕是去极地或者高端海岛，他们依然愿意为情绪价值和私密体验买单，唯一在意的就是是否足够安全。
精打细算的中产家庭会捂紧钱包，把目光重新投向汇率相对友好的韩国、东南亚，试图在可控预算内寻找一点异国度假的松弛感。而中年人们过去那种高性价比、随心所欲的全球漫游，正在慢慢成为历史。
这或许才是我们感怀的底层原因，年轻时恰好赶上全球化最深度融合的黄金期，那时候哪怕刚工作没几年，攒几个月工资也能去趟东南亚喂鸽子，或者去土耳其坐热气球。现在地图还是那张地图，但看世界的门槛已经被无形中抬高了无数倍。
很多中年人偶尔在深夜翻看手机相册，看到十几年前在某个欧洲小镇广场或东南亚海岛沙滩上的留影，心里难免泛起一阵涟漪。
那张照片里定格的，连同那个对世界充满无限好奇与信任的自己，大概就是我们这代人专属的黄金时代。
世人皆有遗憾，或许这世界上最贵的机票，永远是那张你犹豫了一下，最后没买成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旅界”，作者：theodore熙少，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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