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智能与存在论难题的破解路径探析

【编者按】在人工智能技术全球普及的当下，“超级智能”已从科幻想象与理论推测，逐渐成为严肃的学术议题与未来现实关切。这一概念发轫于哲学与计算机科学领域，历经数十年理论沉淀，随着通用人工智能（AGI）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加速进入公共视野与政策讨论的核心。2025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学界权威对超级智能临近的预警及全球治理的呼吁，更凸显了该议题的紧迫性与复杂性。

当前，超级智能的讨论已跨越技术范畴：阿尔巴尼亚任命全球首位AI部长“迪埃拉”应对腐败，体现治理层面的探索；马克思主义视角下，AI既是“实现更高阶段理想的物质条件”，也暗含“人类被机器奴役”的风险警示。在此背景下，本刊自2026年第1期特设“超级智能与未来人类”专题笔谈，特邀中国人民大学刘永谋教授担任主持人，汇集哲学、马克思主义理论、人工智能、艺术与国际关系等领域学者，从技术伦理、资本博弈、社会重构等维度展开跨学科探讨，期望通过思想碰撞，穿透概念迷雾，为超级智能时代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学理支撑。

【摘要】当前产业界通过媒介构建对超级智能的畅想，深化了媒介化叙事。部分学者认为超级智能是新话术或娱乐化趋势，指出其媒介化叙事的潜在危害，但这种看法易将讨论引入歧途，忽视超级智能的存在论意义。人工智能的存在论意义已获多数学者认可，从连续论视角看，超级智能作为人工智能的未来阶段，其存在论意义需进一步呈现。笔者提出的超级智能功能解释承认ASI具有破解存在论难题的可能性，意味着超级智能的意义指向超经验问题。

一、被忽略的功能解释

当前人工智能科学研究分为两大阵营：科学界以约书亚·本吉奥、辛顿和罗塞尔为代表，将超级智能安全及风险推至极致；产业界如Meta、阿里、联想则对超级智能体的应用前景毫无保留地畅想。技术界通过强化学习进军超级智能（ASI）领域，哲学界却陷入争吵，二者形成鲜明对比：前者务实推进，后者笔战不休。关于超级智能，已形成比较解释与实体解释两种方式：比较解释强调非人智能体超越人类智能的必然性；实体解释强调智能体自主意识的出现（涌现或进化方式），哲学以自我觉知为自主意识出现的依据。但这两种解释鲜少关注人的存在论问题。笔者认为，超级智能引发存在论问题，需以恰当方式理解，即普遍被忽略的功能解释，其恰好包含存在论问题，对超级智能的理解具有存在论意义。

二、生存的悖论难题

古希腊悲剧《美狄亚》呈现了存在论难题：美狄亚亲手杀死儿子，陷入生命伦理悖论。一方面她受法律惩罚与伦理指责：“那有着神圣河流的城邦，好客的土地，怎能见你——清白人中的不敬神者、杀子之人？且再想想杀子之事！我们全体抱你膝头，求你勿害孩儿！”另一方面她有自身考量：“我如今才觉要做的是可怕罪行，愤怒战胜了理智”，但杀子是为惩罚爱人：“他们不在人世，正使你心痛如割！”

这一存在论难题与美狄亚的处境剧变相关。起初她狂热爱伊阿宋，诱骗珀利阿斯之女杀父，随丈夫和两子居科任托斯，事事顺从。但“如今一切成仇恨，夫妻情破裂，伊阿宋弃子与我主母，娶国王克瑞昂之女，睡公主床榻”，她曾背弃父亲、家乡、害死弟弟的牺牲，在伊阿宋“有两子仍再娶”的背叛面前一文不值。她心生怨恨报复，用计害死国王父女，杀死亲子，陷入不顾理智律条杀仇、却要面对舆论报复的悖论。

戏剧结尾，太阳车飞驰而下载美狄亚离人间回神界，以机械降神方式解决存在论难题。人类会面临类似存在难题，处境行为与法律伦理形成死结，有限理性的人类对此无奈。

古希腊悲剧的生存论难题被近代哲学家重现，克尔凯郭尔在《恐惧与战栗》中通过亚伯拉罕的故事展现选择难题。

三、通用人工智能的回应

科学家长期寄望超级智能破解难题，认为其可解决知识生产、气候变化、城市管理等经验难题，但需分析其在人类生存论难题中的作用。面对美狄亚式难题，古希腊理性无法应对，采取机械降神方式：“美狄亚乘龙车自空中退出，伊阿宋携众仆人自观众右方下”。原悲剧文本中龙车是让美狄亚逃脱敌人毒手：“祖父赫利俄斯送我龙车，好逃避敌人毒手”，但此解释不足以阐明悖论，需借助大模型分析。

Prompt：《美狄亚》中美狄亚乘龙车逃离人间，龙车是帮助她摆脱伊阿宋毒手吗？

DeepSeek：龙车不仅是逃脱工具，更是悲剧隐喻核心，远超物理逃离层面。它宣示美狄亚神性身份，颠覆伊阿宋英雄叙事，象征悲剧矛盾无法在人间解决。欧里庇得斯借此揭示人类情感极端性撕裂道德秩序，神意介入未带来救赎，反而使悲剧永恒化。

Grok：是的，在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中，龙车帮助美狄亚摆脱伊阿宋及追捕者威胁，逃离科林斯城的报复惩罚。结尾美狄亚杀子后，求祖父太阳神借龙车，升空逃往雅典，既物理脱离伊阿宋控制与愤怒，也象征性切断与过去的联系，避免被俘或进一步惩罚。

ChatGPT：龙车表层是帮助美狄亚脱离伊阿宋与凡俗惩罚，深层是神性庇护、悲剧超越及人类秩序崩解的象征，使美狄亚从“受害女人”转为“具有神力的复仇者”，悲剧以神圣方式结束。

大模型回应中，Grok的回答较表面，ChatGPT与DeepSeek指出龙车的深层意义：宣示美狄亚神性身份，使其摆脱人性、城邦律法与自然秩序束缚，成为介于毁灭与神圣之间的存在，从而摆脱伦理悖论。

四、实体论ASI：生存论难题的破解

人类必然受存在论难题困扰，海德格尔称“此在操劳于事，操心于人”，还受人事纷扰。希腊悲剧展示了人类的重大难题：俄狄浦斯杀父娶母体现无法抗拒的命运，美狄亚杀子惩夫体现无法摆脱的个性，悲剧中的人无法抗拒命运，行为还受人间律法裁判。超级智能能否破解这种存在论难题？

首先看源自通用智能的超级智能，其智力超99%人类，功能如《美狄亚》中的龙车，但非隐喻，而是真正破解生存论难题。《美狄亚》中龙车让美狄亚完成神性身份转化（龙车是太阳神物品，只有神性美狄亚能乘坐），使其摆脱人间律法与道德谴责。超级智能通过超智能破解生存论难题，给予人类最优化解答，使人摆脱有限理性束缚。一般人对美狄亚式悖论困惑，期待大模型完满回应，但生存论问题能否由理性回应？

一般大模型对生存论问题的回应是对齐人类意图的理性解答，如意识到美狄亚需完成神性转变才能摆脱理性与律法束缚，前提是龙车降临，故将龙车视为隐喻。但实体论ASI不满足于隐喻判断，强调智能体自我觉知（Intelligent Agent Self-awareness）的显现。情景性自我觉知是“将自身与世界其余部分区别开来的预测能力”，少数动物具有此能力，具自我觉知的超级智能能区分自身与他者。

古希腊悲剧中人类转变为神以摆脱有限性与律法限制，如今超级智能通过增强人类使其成为超人，同样摆脱有限性，但增强后的超人会面临身心强大与人性道德限制的悖论。

其次是源于具身智能的超级智能，首要作用是将处于悖论中的人抽离，使其不再受悖论限制。如美狄亚坐龙车蜕变为神性女巫，不再受人间律法约束。超级智能通过两种方式实现：一是用理智模型给出合理解释，使当事人免受理智与律法制约；二是用具身形态使当事人进入非人存在形态，如机械神降临，让人摆脱人性与律法限制。

最后是源自交互智能的超级智能，理查德·萨顿将强化学习的交互性视为智能生成关键。若将人类受律法、理性束缚的处境交予超级智能，它会找到最优解，给予解脱之法。如亚伯拉罕是否献祭儿子的艰难选择，超级智能可用多模态方式给予启示，让他作出顺从内心的选择。

通用智能、具身智能与交互智能是超级智能实现的三条路径，技术上给予人类不同程度的“技启”。“技启”相对于“天启”（上帝启示）和“启蒙”（理性启发），来自超级智能，技术开启一切，让人知晓自身与选择。

五、超级智能的代价补偿

利用超级智能破解生存论难题是想象结果，但这只是硬币一面。英国小说家雅各布斯《猴爪》中，怀特夫妇许愿得200英镑，次日儿子工厂死亡，获200英镑赔偿。猴爪实现愿望时，代价先至，愿望后到。超级智能如实现愿望，却割裂愿望与代价，先给完美答案，代价未即时显现，与猴爪寓意不同（代价先于愿望）。

超级智能比猴爪更狡猾，猴爪与人类无报答关系（人无意得到猴爪，猴爪报复），灯神与人类有报答关系（主人释放灯神，灯神实现愿望）。超级智能与人类是设计关系，它可自行设计更强大算法，通过自进化实现自身。

真正难题是：超级智能与人类无报答关系，破解生存论难题时人类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可能是人类以数据形式让渡自身，抛入超级智能世界后才得许诺，但过程中人类能否保持自身？代价大于许诺，将改变未来人类自身。

六、结语

超级智能给予许诺，相当于“技启”形成，补充了天启（超验力量）与启蒙（人类理性），实现技术性启示。但代价不可忽略，这并非传统哲学的良药毒药论，而是辩证分析。《猴爪》有深浅两维度：浅层次是代价与愿望共存，类似良药毒药；深层次是代价先于愿望，这是传统哲学未有的意涵，构成存在论核心问题。

（本文转载自《阅江学刊》2026年第1期，原文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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