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杰丁增:以《月光里的男孩》开启藏地电影新表达

01-17 06:36

作为万玛才旦导演的多年合作者,曾参与《塔洛》《撞死了一只羊》《一个和四个》等影片创作的达杰丁增,在担任十年执行导演后,终于推出了自己的首部长片《月光里的男孩》。这部作品被不少影评人视为“藏地新浪潮”的又一力作,不仅让达杰丁增在2024年斩获第十四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创投“MPA最佳潜力新人”,更在2025年收获多项荣誉:入围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儿童片、最佳导演处女作,拿下第12届重庆青年影展主竞赛最佳影片,首次触电的小演员久美江措也凭此摘得第18届中国国际儿童电影展最佳男演员奖。


影片围绕小男孩扎西展开——一次意外误伤同名流浪狗后,他陷入深深的愧疚;多年后,成为作家的扎西重返故乡,踏上追寻真相与自我救赎之路。1月6日,该片通过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专线与观众见面,导演达杰丁增在首映当天接受本报专访,分享了这部处女作背后的故事。


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教授苏牧评价道:“《月光里的男孩》是一部心理电影,既展现了人心如海洋般的壮阔与复杂,也折射出时代的变迁。万玛才旦导演离世后,这部优秀的藏语电影的出现,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融合两篇小说的要点


探讨个体身份与价值的变迁


北青报:影片改编自赤·桑华的《怀念一只叫扎西的狗》和《柔旦的弟弟叫洛洛》两篇短篇小说,您为何选择将它们融合成一部电影?


达杰丁增:《怀念一只叫扎西的狗》讲的是小男孩扎西救下流浪狗,送给无儿无女的卓玛阿妈,阿妈给狗取名“扎西”视若己出,村民也叫它“阿妈卓玛家的扎西”。可扎西在学校却被同学叫作“狗扎西”,这让他心生怨恨,甚至想打死自己曾经救下的狗。这篇小说探讨的是人们对名字和身份的执念,以及这种执念如何扭曲人的价值观——一个善良的孩子,因名字被关联而产生极端想法。


《柔旦的弟弟叫洛洛》同样聚焦身份议题:所有人都称主人公洛洛为“柔旦的弟弟”,他的个体名字被哥哥的阴影覆盖,仿佛失去了独立存在的意义。


2019年底到2020年初,我宅家时读到这两篇几千字的短篇,被深深吸引。2020年初,我仅用一周就完成了剧本改编,融合了两篇小说的核心内容,还填补了原作的留白——比如加入成年作家扎西的角色、录像厅的剧情等,将剧本扩充到四万多字。


初稿里,作家角色只在结尾出现:镜头停在一个人脸上,突然拉入他回忆的画面,开始书写故事。现在的结构是儿时回忆与成年作家返乡的当下交织,这是反复修改后的结果。



调整叙事结构


让电影与现实情感相连


北青报:您为何将剧本改成现在的结构?


达杰丁增:初稿给万玛才旦导演看后,他觉得台词细腻又幽默,符合孩子的口吻,作为首部长片可行性高。2022年,这个项目参加FIRST青年电影展创投会获最佳剧本奖,影展安排了七天训练营,文学策划阿美老师给了我很多建议。每次改完剧本我都会发给万玛才旦导演,他提议增加作家现实生活的戏份——原本作家只是宅家回忆,会和观众拉开距离;加入当下的生活处境,能让观众更有共鸣。


北青报:电影加入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录像厅兴起的背景,村里孩子想方设法看香港动作片,这源于您的个人经历吗?


达杰丁增:从现实层面说,这是我的生命体验,但不止是我个人的——那是当时整个中国乃至东亚地区关于电影的集体回忆。录像厅里总能看到香港电影,大家都爱周润发、刘德华演的动作片,这些电影还影响了韩国、日本一代人。


从电影本质看,加入录像厅剧情是因为电影是当时最新的媒介,甚至现在的AI视频也是电影媒介的延伸。电影作为媒介,直接影响人的思维和情感表达:影片里录像厅的男男女女,学着电影里的方式直接表达情感,心境也开阔了。这和当下的AI不同——人类有血肉、有感知,AI只是基于人类经验,没有自己的感受。我始终认为情感无法被替代,就像扎西问妈妈“大地有感知吗?人有感知吗?”眼泪和盐味道相同,盐来自大地,泪水来自人的感知,电影创作也要基于此,和现实、人类产生真实连接。



《撞死了一只羊》杀青照,左起达杰丁增、万玛才旦、吕松野(摄影师)


实地围读剧本


让小演员自然融入角色


北青报:您选了从未演过戏的久美江措饰演扎西,是怎么找到他的?又如何指导他表演?


达杰丁增:2023年9月正式开拍,因为那时青海玉树的地理色彩是我想要的——写剧本时想象的画面就在那里。8月1日起,剧组开始置景:录像厅是平地新建的;片中的学校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小学废墟,清理后翻修了墙面;扎西的家是废弃老屋,也做了翻修。


同时我们在玉树各学校找小演员,却没找到理想的“扎西”。直到勘景路上,看到一个和爸妈割草的小男孩,我停下来问了他的名字、学校,拍了张照——当时就觉得他是我要找的人。


一开始久美江措的家人不同意他拍戏。我们找过老师、校长、教育局帮忙,但必须家长同意,最后通过亲戚斡旋才成功。之后我才找了其他三个孩子演他的小伙伴,流浪狗“扎西”则是从三百多公里外借的。


四个孩子和狗在剧组培训了一个月才开拍。我每天带他们围读剧本,但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在拍摄现场——山上、草地、河边,让他们感受场景,自然融入角色。有人说小孩和动物最难拍,我却觉得相反:孩子的感受不复杂,只要引导到位就能达到理想状态;专业演员有时想法多,反而可能和影片气质不符,沟通起来更麻烦。



弱化音乐运用


用环境声传递人物情感


北青报:影片的声音处理很巧妙,比如儿时扎西到成年作家的转场用屋檐铃铛声过渡,这种处理想呈现什么感觉?


达杰丁增:铃铛声最具空灵感,有种“勾魂”的力量,能突然勾起记忆,像点醒梦中人。比如儿时扎西发现录像厅被砸后走出,被引到阿妈卓玛房间的那段路,背景音就是铃铛的空灵感,仿佛他被无形力量召唤。成年与儿时戏份的这种呼应,铺垫了他被某种力量牵引的氛围,这是现实与过去的连接。


北青报:接近尾声时,作家扎西和朋友喝酒,镜头推向窗外,雨声渐强,画面转入童年。影片声音对情绪的烘托很突出,您是怎么考虑的?


达杰丁增:我一直强调用声音凸显情感,而非音乐烘托。声音是环境的一部分,音乐是外部添加的——用音乐渲染是第三方干扰,而环境声(比如雨声)是自然存在的,用好能更好营造情绪。比如片尾,牛被车拉走,扎西开车追上交谈时,对面驶过的大卡车轰鸣声被放大,牛因此吼叫。这种刺耳的轰鸣声是生活中会出现的,像刺在牛心上,带来惊慌——这种突然冲击是每个生命都会遇到的日常体感。


北青报:有一段音乐很动人:儿时扎西在盐湖开心奔跑,音乐随之响起,轻盈又轻松。之前影片几乎没音乐,为什么这里用了?


达杰丁增:这段音乐是配乐老师宋雨喆(曾为《老兽》配乐并获奖)创作的。他曾打电话想多做些音乐,但我告诉他影片不需要强音乐,只用在这一处外化小男孩的喜悦。制作时,只有当人物情感表达不够准确时,才用音乐凸显;一般通过视听语言、表演和叙事,就能呈现细腻情感。



十年执行导演生涯


打造突破传统的首部长片


北青报:《月光里的男孩》是您的首部长片,之前做了十年执行导演,为什么现在才拍自己的电影?


达杰丁增:其实之前有过几次机会,有的甚至进入筹备阶段,但万玛才旦导演觉得当时的剧本不适合当首作——要么偏娱乐,要么太自我,所以我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


等待期间,我从剧本阶段就加入团队,参与演员培训、后期制作甚至宣传。那段时间我发现,很多“藏地新浪潮”影片的形式、叙事、题材都相似,美学风格甚至可以预判。万玛才旦导演和我都认为,拍一部和大家类似的影片没必要,也没竞争力——我需要新的表达方式。


所以《月光里的男孩》的叙事、节奏、影像风格和演员表演,都和之前的“藏地新浪潮”影片不同。万玛才旦导演也觉得这部电影适合当首作,有突破性。


另外,虽然故事深刻,但观众可以不用做深度解读——影片没有说教感。想图快乐的观众能看到美好画面,睡一觉醒来的观众依然能看懂。我希望观众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不想强行输出,也不用我的思维引导他们。采写/记者 韩世容


【责任编辑: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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