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奧:為主旋律商業電影開創新敘事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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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武之地》海報截圖


  作為賀歲檔上映的《用武之地》,其實早於2025年暑期檔的《南京照相館》啟動製作。兩部作品在創作理念與手法上一脈相承,《用武之地》的不少經驗還被沿用到後者中。將二者並置觀察不難發現,《南京照相館》的票房與口碑雙豐收並非偶然,新一代導演申奧實際上為主旋律商業電影找到了契合當下媒介環境與觀眾審美的全新創作路徑。


  從類型屬性來看,主旋律商業電影多屬於美國學者沙茨所説的「秩序儀式類型片」——聚焦文化社群面臨的外在威脅,由英雄承擔拯救使命。過往這類影片雖不斷調整英雄形象的塑造側重,但圍繞英雄展開的敘事框架始終未變。


  英雄敘事雖能實現集體精神感召,卻難以讓觀眾産生真切共情。畢竟觀眾對虛構人物的移情是極具個人化的,唯有與自身相關的情感才能引發深層共鳴。儘管《戰狼2》的冷鋒、《萬里歸途》的宗大偉、《長津湖》的伍萬里等角色嘗試加入「有缺陷」「成長型」的人性化設定,但本質仍是強調英雄的超凡能力與作用,核心困境並未真正破解。


  從個體英雄到群像凡人:敘事視角的根本轉換


  申奧在《用武之地》與《南京照相館》中做出了自覺突破:完全拋棄英雄塑造與英雄敘事,轉而以普通人的命運交織推動故事。這些角色各有性格弱點與成長軌跡,卻無任何「超能力」;與之匹配的敘事結構也從「拯救模式」變為「困境模式」——普通人需憑藉主觀能動性掙脫困境,觀眾的注意力從英雄奇觀轉向人物在困境中的人性掙扎與弧光成長。


  不同於《戰狼2》《紅海行動》的英雄拯救範式,同題材的《用武之地》講述的是普通人自救故事:馬笑與潘文佳夫婦等主角在失去通訊、語言不通、被恐怖分子監控虐待的境況下,歷經105天完成「地獄級逃生」。《南京照相館》同樣捨棄同類題材的英雄視角,將鏡頭對準戰火中搖搖欲墜的照相館與藏身其間的普通人——他們面臨幾乎絕望的困境,最終通過「傳播真相」實現了精神層面的反擊與勝利。


  群像凡人敘事還帶來意外收穫:豐富且深刻的「普通壞人」群像塑造。這裡的「普通壞人」並非簡單賦予反面人物人性層次,而是聚焦「普通人如何淪為壞人」的環境與過程。《用武之地》中鋼鐵軍佔領區的村民便是典型——他們既是戰爭的被動參與者,更是受害者。比如拉提夫看似兇狠的綁架行為,實則是為籌錢給被炸斷腿的女兒買義肢;他被拐走當戰士的兒子薩利姆,最終也慘死於地雷。這些「可憐的壞人」讓觀眾窺見戰爭對人性的扭曲,也看到他們未泯的良知與對正常生活的渴望。


  影片中還有一類更複雜的「普通壞人」:鋼鐵軍小頭目賽義德看似受過教育、行事條理,卻在大頭領命令下親手砍掉逃兵的腳,從「相對開化」墮為野蠻極端分子。這一塑造思路延續到《南京照相館》的王廣海與伊藤身上:王廣海的惡源於戰爭環境下的生存選擇,伊藤則展現了普通人如何被軍國主義洗腦成劊子手——從富家公子到狂熱戰士的墮落軌跡,揭示了戰爭對人性的摧毀力。


  這種敘事轉換真正實現了集體感召與個體共情的統一。《用武之地》中普通人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命韌性,《南京照相館》中平凡人的堅守與反抗,都能讓當下觀眾設身處地理解——當觀眾對世界的期望與角色的期望重合時,情感投入便自然發生。與此同時,敘事的人文內涵也得以昇華:《用武之地》結尾揭示炸死工程師苗峰的地雷來自「正義的政府軍」,馬笑茫然的表情凸顯了戰爭的荒誕與非正義性;《南京照相館》則讓觀眾意識到,歷史不僅是英雄書寫的,更是無數普通人共同鑄就的,平凡人的堅持同樣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


  媒介參與敘事:現實表達的全新維度


  傳統主旋律商業電影多直接展現戰爭、撤僑等現實場景,以增強真實感與緊迫性。申奧則在直面現實的基礎上,巧妙引入「媒介參與敘事」——將照相機、錄音機、照片、影像等媒介置於敘事核心,通過媒介的物質實踐與意義生産豐富故事層次,這與他對當下媒介環境的敏感度密不可分。


  據申奧介紹,《用武之地》的創作靈感源於一張「非洲孩童用炮彈殼做拐杖」的照片,由此引發對當地族群衝突的關注;《南京照相館》則受《屠城血證》啟發,並結合「華東照相館學徒保存相冊」「美國牧師秘密拍攝日軍暴行膠片」等歷史細節,敏銳捕捉到媒介視角對呈現南京大屠殺的獨特價值。


  《用武之地》中,媒介參與敘事的細節頗為動人:工程師苗峰死後,馬笑手機裏他教當地孩子種西紅柿的視頻不僅延續了角色形象,還幫助馬笑獲得村民信任;夫妻倆錄製的「等待孩子降生」的幸福視頻,卻意外引來鋼鐵軍的殺機,成為影片高潮;片尾那張「戴炮彈殼假腿的非洲小女孩守門員」照片,以靜止畫面完成了對戰爭最有力的控訴。而《南京照相館》更是將照片作為敘事核心,通過其「權力工具」與「反抗載體」的雙重屬性構建主線,這一創新已獲得眾多評論的肯定。


  儘管申奧的創作仍有提升空間(如《孤注一擲》《新生》存在敘事硬傷與人物工具化問題),但《用武之地》到《南京照相館》的探索無疑為主旋律商業電影提供了兩個關鍵「新配方」——群像凡人敘事與媒介參與敘事,二者高度契合全媒介時代的觀眾需求與媒介特徵。尤其是《南京照相館》的成功,證明這兩種配方能夠調製出優秀作品,不僅值得創作與評論界關注,更為今後主旋律商業電影的發展提供了寶貴借鑒。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文學院教授 桂琳)


【責任編輯:蘇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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