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時代下“長壽”劇集的打造之道——從《唐朝詭事錄》系列引發的行業思考

《唐朝詭事錄之西行》劇照
21集“中劇”《唐詭奇譚》迎來收官,引發劇迷熱烈討論。這是“唐詭”系列的第四部作品,也是該IP在高影響力加持下推出的衍生新品。
自2022年首部《唐朝詭事錄》播出以來,該系列迅速積累大量忠實粉絲,豆瓣評分高達8.0分。隨後的《唐朝詭事錄之西行》(2024)與《唐朝詭事錄之長安》(2025)憑藉高品質與好口碑進一步鞏固品牌力和用戶黏性,豆瓣評分均維持在8.0分以上,其中《仵作之死》單元更是被劇迷譽為“封神之作”。2025年12月,《唐朝詭事錄之西行》在新加坡舉辦的亞洲影藝創意大獎中,力壓韓國年度熱劇《苦盡柑來遇見你》,奪得“最佳劇集”獎項,打破了網飛對該獎項長達三年的壟斷局面。
國産系列劇向來成功案例不多,近年雖有《慶餘年》《異人之下》等系列引發一定熱度,但在系列口碑、商業價值及文化屬性上,均難以複製“唐詭神話”——該IP立足“東方美學”原創基礎,從單一原創內容産品衍生出中劇、微綜藝、沉浸式體驗空間等多種産品形態,成長為獨立優質的文化資産,讓中國擁有了可與歐美、日韓抗衡的高品質系列電視劇。
由此引發思考:“唐詭”系列究竟做對了什麼?在短視頻、微短劇興盛,長劇被唱衰的加速時代,其成功又具有怎樣的啟示意義?
內容穩定帶來的確定性
電視劇是講故事的藝術,“唐詭”系列的首要成功之處在於故事本身有趣,講述方式也別具一格。
作為系列劇,其內容保持穩定性,讓喜愛它的劇迷獲得確定性體驗。始終堅持清晰的“誌怪+歷史+推理”複合類型,以及單元案串聯主線的敘事結構,使觀眾明確知道能從中收穫什麼,建立起穩固的信任關係。
首先,“唐詭”系列從《酉陽雜俎》《獨異志》《聞奇錄》等唐代誌怪典籍中汲取靈感,以奇幻元素作為敘事“入口”,講述了眾多奇幻絢麗、精彩紛呈的誌怪故事。這些故事構建出一個現實與奇幻交織的世界,讓追劇觀眾欲罷不能。
儘管科學已解釋許多自然現象,但觀眾對充滿奇特與神秘色彩的誌怪題材熱情不減。劇中《長安紅茶》的詭異飲品、《甘棠驛》的野獸傳説、《參天樓》的幻術、《乘巨甕飛行》的奇聞等,將神秘誌怪傳説、奇門幻術與唐代歷史、社會風貌相融合,成為引人入勝的“詭事”。
有趣的是,“長安篇”的《白澤的蹤跡》中,金吾衛成員在客棧沉迷聽白澤山人講誌怪故事;《諾皋記》裏,孟不疑和蘇無名都熱衷創作誌怪故事,這與“唐詭”系列形成巧妙互文。當然,該劇並非為講詭事而詭事,而是“誌怪為表,人心為裏”,所有詭事核心都是人性——權力鬥爭、金錢慾望、愛恨情仇與階層矛盾,講述這些故事是為了揭露人心、權力與社會癥結。
與當前國內流行的懸浮古偶劇不同,“唐詭”系列講述“詭事”時建立在真實歷史框架之上。編劇魏風華將“唐詭”系列創作定位為“二樓美學”:古裝劇大致分三層,一樓是以歷史敘事為主的傳統古裝劇,三樓是完全架空的仙俠世界,而“唐詭”站在“二樓”——以真實歷史與社會人文為土壤,生發帶有東方奇幻和中式誌怪色彩的懸疑、探案與冒險故事。
“二樓美學”的提法頗具深意,也説明主創團隊在創作之初就有清晰思路。“唐詭”系列明確設定在武則天退位後至開元盛世前這段權力更迭、動蕩不安的時期,許多案件直接源於當時真實的社會結構與制度矛盾;人物服飾、官署制度、城市空間建構等,同樣基於對史實的尊重。正是這種對歷史的敬畏,讓“詭事”想象有了可信依託,避免奇詭敘事淪為懸浮的視覺奇觀。
那麼,如何將唐代社會的結構性矛盾轉化為可感知的“詭案”?該劇不拘泥於國産懸疑劇常用的西方本格推理“密室+邏輯”路徑,而是融合日本“變格推理”與中國唐傳奇、誌怪小説傳統,並將信息差與不可靠敘事技巧運用至極,形成獨樹一幟的“奇詭現實主義”敘事範式。
同時,借助多層嵌套式單元劇結構,每一案既獨立成章,又共同構成盛唐社會的病理切片——觀眾為每一案的“反轉”驚呼時,關注的不只是兇手身份,更會進一步反思造成這些“懸案”的深層社會根源。例如“西行篇”中的《仵作之死》《供養人》兩案,反轉迭起,揭曉的真相卻合情合理,讓觀眾直呼過癮。
持續進化産生的成長性
作為系列劇,“唐詭”在保證內容穩定帶來確定性的同時,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通過劇作內容的持續進化,讓觀眾清晰感知其成長性。
首先,敘事空間不斷變化。第一季以長安為背景;第二季從長安出發向西,最終抵達敦煌,沿途涵蓋陜西安康、甘肅武威、白銀、敦煌等七個主要地點;第三季則從西域回歸長安。這種空間變化為觀眾帶來新鮮感。
隨着第一季的成功,製作成本相應增加,系列製作水準實現技術躍遷與系統升級。尤其“長安篇”斥資3000萬元實景搭建長安108坊、鬼市、參天樓等核心場景,採用無綠幕機械臂拍攝技術,實現真實光影與建築的無縫融合。
其次,故事格局逐步升級。“唐詭”系列第一、二季多聚焦市井奇案與江湖詭事,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朝堂爭鬥僅作為背景板隱於幕後;到了第三季,二人的朝堂權謀逐漸走向前臺,直接參與敘事。如《康國的金桃》中,權謀對抗結構映射盛唐初期皇權更迭的政治現實:表面是“巨鳥襲人”的離奇詭案,明線是太上皇與杜鳳醞釀的政變陰謀,暗線則是李隆基佈下的借刀殺人之局,令觀眾紛紛感慨故事格局的宏大開闊。
此外,主角們雖個性保持穩固基調,但成長軌跡清晰可見。隨着故事推進,主角團成員從最初的松散個體,逐漸凝聚為緊密協作的共同體。盧凌風從孤傲武將成長為沉穩守護者,蘇無名從“官場智者”轉型為“道義先鋒”。故事尾聲,蘇無名雖未獲封官晉爵,卻在晨光中與長安百姓共嘗酥山,這份清醒者的孤獨堅守,成為全劇最具感染力的場景。
兩位女性角色喜君和櫻桃,從“被保護者”變為“破局者”,直觀體現女性力量從依附到主導的轉變;小薛環從懵懂少年成長為獨當一面的薛耆長,完成從“徒弟”到“同袍”的身份確認;費雞師也從好吃懶做的形象,逐漸成為團隊的“精神錨點”。同時,他們之間的情感線不斷升溫,讓觀眾在看探案的同時,也能品嘗愛情的甜蜜與友情的暖意。
正如商業類型電影的賣座法則是在“套路重組”與“適度新意”間尋找平衡,“唐詭”系列這種“變與不變”的平衡,是IP保鮮的關鍵。此外,製作團隊真誠關注並回應觀眾呼聲,尊重觀眾、以觀眾為本的做法,極大增強了粉絲的歸屬感與黏性。
“唐詭”系列的製作為當前浮躁複雜的影視行業提供了紮實範本:尊重創作規律、深耕文化傳統、建立穩定團隊,並與觀眾真誠對話,是打造長久健康IP的可靠路徑。其成功也再次證明“尊重觀眾、內容為王”是影視業永恒不變的真理。只要主創願意拍,觀眾就願意一直看下去,使其成為媲美甚至超越歐美系列劇的經典國産系列劇。
不過,從“西行篇”到“長安篇”,豆瓣評分下滑0.6分,本文開頭提及的中劇《唐詭奇譚》目前僅7.5分。這無疑是值得警惕的信號——對於系列劇而言,核心在於維繫品質穩定,而非躺在成功功勞簿上安於現狀,過度消耗IP價值。一旦某部作品口碑崩塌或下滑,品牌價值易引發觀眾質疑與反噬,這也是IP系列開發中需關注的“雙刃劍”效應。
(作者為浙江師範大學藝術學院教授 黃鐘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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