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润啤酒东北收缩余波未平:老厂注销背后的三十年沉浮

2025-12-18
每关停一座工厂,都可能引发一场连锁反应。

“这是我曾工作的地方,如今已停工六年了。”在一条关于华润雪花长春工厂的短视频里,前员工张朝难掩感慨。


2019年,因华润啤酒整体产能优化,雪花长春工厂按下暂停键,却因多起劳动纠纷,注销流程迟迟未完成。2025年末,华润雪花啤酒(长春)有限公司的注销公告,为这家停产六年的老厂画上了句号。


雪花长春工厂的起落,几乎浓缩了华润啤酒在东北的三十年历程。如今,这家从东北发家的啤酒巨头,正面临比扩张时更复杂的挑战:员工安置、资产处置、历史包袱消化,每一项都充满难题。


长春工厂的转型并非个例。据时代财经了解,截至目前,华润啤酒在东北仍有多家淘汰工厂面临资产处置困境。


华润啤酒的东北收缩,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至今未散。值得注意的是,12月12日,华润啤酒宣布将全国总部从北京迁至深圳,进一步向华南倾斜资源重心。


长春工厂的六年拉锯战


华润啤酒的东北扩张史,离不开雪花长春工厂的身影。


工商信息显示,华润雪花啤酒(长春)有限公司成立于2001年10月,位于吉林省农安县。但在老员工记忆里,工厂历史远早于2001年。


“大概1990年左右,每次路过啤酒厂都能闻到酒糟香,那时威士龙啤酒真的好喝。绝对是农安人的骄傲,也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一位农安本地人回忆道。


公开资料显示,雪花长春工厂最早可追溯至上世纪90年代末,前身为“农安县啤酒厂”;经多次重组改制与股权变更,2001年被收购前,已更名为“长春威士龙啤酒有限公司”。


2001年正是华润啤酒在东北扩张的提速期。当年10月,长春威士龙与华润创业啤酒有限公司合资成立长春华润啤酒有限公司,后更名为华润雪花啤酒(长春)有限公司,通过并购获得威士龙、雪豹等本土品牌及生产线。


时代财经从一份华润啤酒内部刊物中了解到,当年8月,雪花啤酒派驻的十余人资产盘点小组就已进驻工厂,连夜开展工作。


华润入主后,工厂产能快速扩张。据一名员工在内刊中的自述,2007年扩建食堂、新建职工宿舍,引进两条国内顶尖啤酒包装生产线;2011年实现产销21.6万千升,上缴税金1.02亿元,首次突破亿元大关,成为当地支柱企业与利税大户。


也是在这一年,华润雪花啤酒成为中国首个年销量超1000万吨的啤酒企业。



农安本地人陈哲对工厂的辉煌记忆深刻。其父母曾是工厂双职工,“我爸19岁就进厂”,陈哲告诉时代财经,2010年前后工厂员工工作强度较大,多是“上24小时休24小时”,“后半夜下班算早的,机器故障时还会拖到次日早晨”。


在当地,能入职这家大型啤酒厂意味着一份体面的工作。陈哲透露,旺季效益好时,正式工月薪能接近4000元。


但辉煌未能持续。2015年,陈哲上高一时,便从父母口中得知工厂效益下滑,“当时互联网通讯发达起来,啤酒品牌越来越多,金士百也进入我们当地了。”据悉,金士百是吉林当地大型啤酒制造企业,2014年被百威英博收购。


2019年3月,雪花长春工厂正式解散;9月,工厂主体公司发布注销备案。“关厂前我父母就已经下岗了。”陈哲感慨。时代财经在一则涉雪花长春工厂的劳动争议案件中发现,一名进厂近30年的员工于2017年与该厂解除劳动关系,华润需支付约7.9万元劳动合同补偿金。


但更多纠纷发生在工厂解散后。


工商信息显示,2019年3月之后,至少超180起劳动争议案件立案,占雪花长春公司法律诉讼案件的九成以上。时代财经查阅梳理数份裁判文书发现,劳动争议核心集中在特定时间段劳动关系认定与补偿追加。


如一名1997年入职原啤酒厂的宋姓员工,2001年合资公司成立后留任,2019年解除劳动关系时,华润未认定其1997-2006年(含合资前后未签合同的实际用工时段)工龄,仅支付2006-2019年补偿金8.6万元。最终法院判定华润追加2001-2006年补偿2.5万元,但合资前工龄因无改制承接条款未获支持。


雪花长春公司也曾“反击”。因不满2019年第一次劳动仲裁结果,曾将290多名职工告上法庭。


从多起案件终审结果可见,员工劳动申诉并非全部获得支持。背后涉及多重因素,包括用工性质为直接用工还是外包、劳动仲裁是否超过时效、证据链是否完整(如合资时是否有明确职工安置约定)等。


时代财经注意到,这些劳动争议案件大多经历一审、二审程序,耗时1-3年。直至2022年8月,仍有相关案件处于二审审理阶段。


华润雪花啤酒(长春)有限公司的正式注销,意味着围绕这家工厂的相关劳动争议迎来阶段性落幕。


据时代财经查阅,多数劳动纠纷已通过调解结案、二审终结或诉讼中止等方式解决。多位受访工厂员工透露,员工们均拿到相应赔偿,“合资前入职的员工曾因赔偿争议起诉,最终也走完法律程序获赔”。



涉雪花长春公司的劳动纠纷不少已达成调解


京金诉律师事务所主任王玉臣对时代财经指出,若存在未决纠纷,劳动者仍可通过变更责任主体(如公司股东、清算组成员)继续主张权利,相关诉讼程序可依法延续。


东北市场的三十年啤酒江湖


“曾经农安县的龙头企业,一切都成过往云烟。”有当地人感慨。


这座啤酒工厂的兴衰,恰似一个切口,展现了华润啤酒在东北的三十年沉浮。谁能想到,如今逐步清退低效产能的东北,曾是华润啤酒“携资本拓疆”的战略高地。


上世纪80年代,啤酒行业爆发式增长,东北凭借原料、水资源优势,成为全国啤酒产能及消费最旺盛的区域。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06年东北三省啤酒产量占全国1/7,人均占有量远超全国平均水平。



东北三省浓厚的啤酒基因孕育了众多啤酒品牌,巅峰时期呈现一城一啤乃至一县一啤的盛况,各地啤酒品牌多达96款。“每个地方都有自己喜欢的啤酒,隔壁县喝的可能都不一样。”一名沈阳雪花啤酒厂老员工说,啤酒在东北人生活里占据极大分量。


沈阳“老雪”、齐齐哈尔“明月岛”、大连“棒槌岛”,这些本土啤酒品牌被东北受访者反复提及。但后来,许多本土品牌都与从香江北上的资本力量产生了交集。


1993年12月,时任华润创业总经理的宁高宁带队,与沈阳啤酒厂合资成立沈阳华润雪花啤酒有限公司,华润正式踏入啤酒行业。


“华润选择以东北起家,除了当地产业基础与成本优势,当时东北地区啤酒品牌众多且分散,原大雪、渤海、棒槌岛等地方品牌面临经营压力,为华润通过资本并购整合创造了有利条件。”酒业分析师蔡学飞指出。


华润啤酒事业的崛起,离不开大规模资本收并购。


宁高宁麾下得力干将、日后接任华润创业总经理的黄铁鹰,曾在个人文章中回忆:“背后有两个有钱的股东(华润集团及南非啤酒SAB)撑腰,面对急需资金的中国啤酒业,我像阔佬进菜市场一样,想买啥就买啥,真可谓春风得意。”


据时代财经梳理,进入东北十余年间,华润啤酒在三省先后收购至少14家啤酒厂,其中核心区域辽宁收购标的达9家,除雪花外还包括望花、大连棒棰岛、大连渤海、丹东鸭绿江等当地知名品牌。


但作为外来者,吃下竞争激烈、品牌林立的东北市场并非易事。如在黑龙江哈尔滨,即便并购了当地第二大啤酒企业“新三星”,华润仍面临“东北虎”哈尔滨啤酒的强势竞争。


“当年在城区,雪花和哈啤都搞促销,雪花还能免费喝,我记得口号是‘无限畅饮’。”一名哈尔滨酒水从业者说。有报道指出,2007年全国副食品、粮食集体涨价时,哈啤与新三星反而加码促销,商超终端啤酒售价低至1.5元,且瓶盖中奖率高,通过降价抢占市场份额。


在吉林、辽宁,华润还曾采取渠道排他策略,2004年因沈阳1800余家经销商签订专卖华润雪花协议,遭哈啤指责涉嫌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


无论是愈演愈烈的价格战,还是渠道封锁,都印证了当时哈啤与华润啤酒在当地的激烈对抗。凭借激进战略与资本实力,华润在东北打开市场,从区域走向全国。


机构数据显示,2011年在核心市场辽宁,华润雪花市场份额达68%,远超百威英博(不足17%)与青岛啤酒(6%-7%)。苏赛特商业2010年数据显示,其在沈阳、大连市场占有率均超70%,“是四大啤酒集团中垄断城市数量最多的企业”。


“华润雪花在东北采取的激进策略,契合当时行业散、乱、小的整合窗口期,通过资本优势快速形成区域垄断,奠定全国扩张基础。”蔡学飞表示,这种资本驱动产能集中的模式短期内虽能快速抢占市场,但易存在劳资纠纷问题,为后续产能优化埋下隐患。


收缩背后的阵痛与余波


2014年前后,啤酒巨头大规模并购扩张后,行业骤然迎来调整。


产能过剩、利用率偏低问题逐步显现。据德邦证券研报,2014至2021年,中国啤酒产量从最高点下滑至3562万千升,国内啤酒市场进入存量竞争阶段。早期靠低价走量的华润啤酒,2014年也面临亏损。


掌舵者侯孝海后来反思,雪花当时掉进了“老大陷阱”:大量重复建设导致产能利用率过低,交通发展使啤酒运输半径增大,一个省其实一家啤酒厂产能就能覆盖。


彼时华润啤酒工厂数量在收并购及新建产能下快速膨胀。2003-2005年,华润在2年里新增工厂33间至41家;到2016年底工厂数量攀升至98家的顶峰。


2017年,华润啤酒开始“甩包袱”,曾支撑其扩张的东北区域成为首要调整对象。有业内人士指出,许多收购的老工厂生产线老旧,无法匹配高端化工艺需求,改造成本更高。


与此同时,东北啤酒市场容量持续缩减。华润啤酒2018年财报显示,受东北市场容量下滑与竞争加剧影响,公司啤酒销量下降4.5%,创五年来最低。


跑马圈地后,华润啤酒开始从东北收缩。


2024年,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集中推介10个华润啤酒资产处置项目,均为工厂资产转让。其中8家位于东北,涵盖黑龙江依兰、齐齐哈尔,辽宁铁岭、葫芦岛及吉林长春等地。彼时华润啤酒回应,这些均为2023年及之前已关停的工厂。时代财经核实发现,除长春工厂外,雪花黑龙江依兰工厂、齐齐哈尔工厂也在2019年前后停产。


但每关停一座工厂,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陈哲感慨,雪花啤酒厂在当地是大型企业,曾养活不少家庭,除父母外还有多位亲戚在厂工作。在他看来,工厂解散对许多员工意味着“重新开始”,“之前会的技能也没用武之地了”。


对企业而言,棘手的是妥善安置下岗人员、处置闲置资产等遗留问题,每一步都需兼顾责任与效率。“产能优化是对大部分人没好处,只对股东或公司有好处的事。每关一个厂,雪花啤酒就会好一步,但管理层和员工都会脱一层皮。”侯孝海事后回忆。


事实上,长春工厂并非个例,辽宁棒棰岛、鞍山等地的华润雪花工厂关停后也卷入劳动争议。这些因产能优化产生的投入与损耗,最终在账本上留下持续处理的账目。


数据显示,2016年到2024年间,华润啤酒内地啤酒工厂数量从98家减少到62家,净关闭36家。2017-2020年为华润啤酒产能优化成本峰值期,分别产生“员工补偿及安置费用”2.15亿元、4.83亿元、8.26亿元、2.99亿元,财报明确指出该费用为“推行产能优化和组织再造”产生。


东北关停工厂多位于三四线城市及县城,地理位置偏僻、市场需求有限,成交周期漫长,经多次降价仍未成交。直至目前,不少资产仍无人接手,如雪花长春工厂今年5月已是第四次挂牌,土地及房屋建筑物转让价2201.91万元,较首次挂牌降价超40%。


12月初,时代财经在大连产权交易所看到,雪花齐齐哈尔富区工厂土地使用权及房屋建筑物进行三次转让,转让价从9月的635万降至508万,降价超120万。



三次转让的雪花齐齐哈尔工厂,截图自大连产权交易所


长期闲置的资产会因设备老化、厂房损坏导致价值缩水,一般计入“资产减值损失”等科目。2018年财报中,华润啤酒在“去除低效产能,提高生产工厂平均规模”下,确认固定资产减值及存货减值为9.61亿元、3.4亿元;2025年上半年,因产能优化产生固定资产减值和一次性员工补偿及安置费用2.41亿元。


“停工六年,工厂还在,但设备都陆续拉走了。”张朝感慨。对曾引以为傲的员工来说,一个时代已然落幕。


如今,华润啤酒正转移发展重心,而曾经厮杀过的东北,更多是产能处置的余波,仍在为这场商业抉择默默回响。


(以上受访者张朝、陈哲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19号商研社”,作者:林心林,编辑:黎倩,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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