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见不到他了

以下文章来源于邓维视点 ，作者邓 维

邓 维 邓维视点 2025 年 11 月 22 日 北京

今天是 2025 年 11 月 22 日，农历“小雪”。

我腿疾愈发严重，从双膝关节蔓延到双侧髋关节，走路十分吃力。所以，我室外活动范围有限，每天午饭后，就在小区有阳光的地方，活动下胳膊和腿，慢慢往返走上半小时。

小区西北角曾是“大件垃圾存放处”，有个天蓝色的铁皮小屋。

前年，也就是 2023 年 2 月 4 日，农历立春，次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我在公众号“邓维视点”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注意”，记录了当天中午遛弯时遇到的一个人，下面是原文内容。

今天是 2023 年 2 月 4 日，农历立春，明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自 3 年前新冠疫情暴发，我基本居家。我本就是退休老头，年老体衰、腿脚不便，本着不给别人和自己添麻烦的原则，不出小区门。

我住的小区在北京南三环与南四环之间，原是花乡公社的菜地。30 多年前，我还来这采访拍摄过保障北京市民“冬储大白菜”的报道，如今我就住在这里。所以朋友问我住哪，我都开玩笑说“住菜地里”。

小区不大，呈四方形，车道围绕四周，每个方向约百余米。我每天午饭后，就在小区西侧阳光充足的 100 米车道上，晒晒太阳、活动下身体，溜达半小时。

昨天中午，阳光很好，微风轻拂，我像往常一样在小区西侧慢走。

这时，西边车道小区北头“大件垃圾存放处”外，有个收废品的老头，站在“蹦蹦车”前，背驼着，远远朝我笑，好像在等我。我赶忙走过去，他满脸歉意地让我帮他把车上压着的绳子掏出来，说自己够不着。我帮他把绳子拽出来递给他，他连声道谢。

我劝他：“你腰背都这样了，这活不适合你，身体要紧。”他憨憨笑着说：“能干，能干。”我问他是不是 60 多岁了，他说虚岁 60。我告诉他我周岁 70 了，这个年纪不能再干重活。他还是笑着说：“能干，能干，挣钱吃饭。”

他比我小至少 10 岁，却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动作迟缓。我继续劝他，问他孩子在哪，他说孩子在广东打工，还不解地问我为啥问这些。我解释是关心他身体，他却愣了一会儿说：“我是农村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注意。”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社会上虽没公然划定谁值得注意、谁不值得注意，但等级观念却无处不在。我想，“低人一等”的体验或许真压弯了他的脊背。劳动挣钱本是公平社会的基本准则，可现实并非如此。

我让他坐下歇歇，并用手机拍了张照片（见下图）。

我往阳光处走去，不过百余米距离，我想在这几分钟里好好想想怎么劝他别干重活了。可等我转身，他已经开着“蹦蹦车”走了。

昨天阳光正好，今日立春，明天就是阖家团圆的元宵节。新春伊始，真希望万象更新，所有人都能堂堂正正自食其力、挣钱吃饭。

两年过去，我很少下楼遛弯。今天天气好又没风，还是农历“小雪”，午饭后我下楼晒太阳。走到小区西北角原“大件垃圾存放处”时，发现天蓝色铁皮小屋不知何时拆除了（见下图）。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脑海中不断浮现“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注意”这句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才 60 出头，却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动作迟缓，在这一带小区收废品近 30 年。他见人就微笑着小声打招呼，小区里的人都熟悉他收废品的“蹦蹦车”声。我很久没见到他了，现在连收废品的小屋也没了。我问小区保安，他们换了几拨人，没人记得他，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还不解地问我打听一个收破烂的干嘛。

我无言以对。

有人说值得注意的是自己喜欢的人、“有素质的人”或“活得好的人”，这话不假。我做了近 40 年新闻摄影记者，跑过很多地方，了解过“老少边穷”地区的贫困、“下岗职工”“弱势群体”“边缘个体”的状况。但我能做的有限，发出去的新闻图片作用也很小。

人心冷暖、世态炎凉、社会公平，这些问题难以解决。但我相信“真情换真心”，那个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动作迟缓却总是微笑打招呼的身影，我忘不了。我猜测他可能去其他小区收废品了，可能积劳成疾倒下了，也可能回老家安度晚年了……

唯一确定的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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