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计算:十年科技闹剧的反思
科学并非神话的温床,它依靠质疑、验证与失败不断前行。昨日,曾任江苏科技大学首席科学家的郭某因涉嫌学历造假、学术造假、侵占国家科研经费等问题被校方通报解聘,这再度引发社会对科研诚信问题的关注。而一个月前,另一高校教授的落马,不仅终结了其个人职业生涯,更宣告了一个持续十余年的科学神话破灭。
时间回溯到10月17日,中南大学原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尧学,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此消息传来,公众错愕不已。
而在IT和科技圈内,这更像是旧闻尘埃落定。2015年初冬,张院士站在人民大会堂的聚光灯下,捧起了“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的红色证书。

他所主导的透明计算理论,曾被誉为“中国原创”“打破欧美垄断”的国之利器。在那个“缺芯少魂”焦虑弥漫的年代,这被视作中国科技弯道超车的希望。
十年如梦。从科学殿堂到阶下之囚,随着其主导者戏剧性的退场,透明计算这场闹剧终于迎来了迟到却现实的收场。
那么,透明计算究竟是什么?它为何从备受追捧沦为笑柄?背后又反映了怎样的科技幻觉?
透明计算的走红之路
任何神话的诞生,都需要一个完美故事和一群渴望听众。透明计算的崛起,正是在恰当的时机,讲述了中国最想听的故事。
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是中国自然科学领域的最高荣誉,2000年至2015年的十五年间有九次空缺,可谓宁缺毋滥、极为稀罕。
因此,“透明计算”获奖时,引发的关注空前热烈。
当时的新闻报道中,张尧学被塑造成挑战“Wintel”(微软-英特尔)和“AA”(ARM - Android)两大生态联盟的孤勇者。
这个理论到底是什么?为何能在那时说服众人?
简单来说,透明计算是一种计算与存储分离、让人感觉不到底层差异的网络计算模式。有了它,电脑、手机等设备不再依赖强大的CPU/GPU,理论上降低了对英特尔、高通高端芯片的依赖。庞大的操作系统(Windows、Android、Linux)、复杂的应用程序(Office、PS)乃至个人数据,都存储在远端服务器上。

当你需要使用Word时,服务器会把Word服务及依赖的Windows内核片段推送到终端,用完即删,黑客难以窃取、攻击。
恰逢云计算兴起,信息化成为国家战略,舆论呼唤“中国自己的计算体系”。透明计算恰好站在了这个风口上。
它打造的故事契合了当时“缺芯少魂”的焦虑,获得国家级认可,并迅速进入政策叙事。
项目很快被包装成国家战略核心技术,在高校、科研院所和部分企业推动下,受到层层关注。媒体用激昂词汇描绘其前景:打破欧美封锁、超越英特尔、重塑计算架构、打造中国自主数字基石。
之后,科研团队频繁亮相展会、论坛,展示视频、宣讲模型、接受采访,成功将透明计算塑造成公众能懂且宏大的国家科技故事。
对于长期渴望科技突围的国家而言,这个故事近乎完美。它让人相信,或许能绕开芯片制造困境,实现超越。
科技理想、政策推动、媒体宣传形成强大推动力,使透明计算迅速成为一个符号。但脱离现实基础的符号,注定难以长久。光环未褪,关于透明计算的争议与质疑已悄然浮现。
造神闹剧的真相
就在透明计算被捧上神坛时,学术界和产业界的质疑声也开始出现。
最早的质疑来自同行。有人指出,透明计算论文引用大量旧有概念,实质创新不足;也有人在学术会议上公开表示,它与国外淘汰的网络操作系统架构相似,只是换了包装。
2015年2月,GitHub用户KraneSun发文质疑张尧学团队的透明计算项目涉嫌抄袭开源代码。他比对演示视频中的英文提示,发现与加拿大工程师开源的bVNC远程桌面项目内容一致。按照GPL协议,使用者需公开源码并署名,但透明计算却被包装成“完全自主知识产权”成果,在展会上高调展示。几天后,方舟子等人跟进“打假”,指责其拿现成代码充当原创。

随后,更多专业人士发声,指出透明计算“计算、存储分离”理念并非原创。
早在20世纪90年代,Sun公司与甲骨文就提出“瘦客户机”(Thin Client)概念,即轻量终端连接后端服务器实现集中计算。Citrix、VMware等公司将“虚拟桌面基础架构”(VDI)发展成年入百亿美元的成熟产业,服务全球企业用户。甚至20世纪80年代,贝尔实验室的Plan 9系统就尝试过网络启动和资源云端化设计。
简而言之,透明计算只是用高深词汇重新包装了业界成熟甚至过时的技术,并无率先提出的内容,更谈不上颠覆。
其次,它未解决实际问题,获奖时缺乏市场检验。项目应用与市场试验脱节,成果停留在实验室演示或概念报告上。产业化、市场化、实际应用落地情况不明,具体产品、用户、商业模式、系统部署等细节披露甚少。少数人的赞誉被当作广泛认可,形成虚假繁荣。
实际上,透明计算未绕过垄断,只是将对本地Wintel的依赖转移到服务器端。服务器端仍需运行Windows Server,使用Intel至强CPU。云端计算模式的高延迟、高带宽依赖、性能瓶颈等问题,透明计算一个也没解决。实际应用中,体验远不如本地设备直接运行。因此,这项技术在市场上毫无竞争力,更谈不上打破封锁。
最重要的是,这场学术闹剧遭到国际学术界的否定。截至目前,几乎没有国外期刊收录透明计算相关技术论文,其代表性论文被引次数极少,国际影响力与官方宣传相差甚远。
更有外籍人员发文讽刺:“哪怕我的项目以这样的方式获奖,也不失为一种荣幸了。”

在专业人士揭露、市场反应平淡的情况下,这场造神闹剧难以为继。
在专业审视和公众追问下,透明计算的神话外衣逐渐破裂,露出内在空洞。
走出科技狂热迷雾
随着主导者落马,透明计算闹剧看似结束。但它映照出中国在科技自主道路上长期存在的焦灼、狂热与深层迷思。
回顾过去,类似剧情屡见不鲜:20世纪90年代,“水变油”事件引发全民狂热;2000年左右,各地量子能产品层出不穷;AI浪潮中,一些自主大模型的浮夸宣传也上演过闹剧。
每隔几年,就会有技术神话打着自主创新旗号,在掌声与怀疑中轮回。
它们遵循相同叙事逻辑:概念先行、验证滞后,狂热信仰压倒冷静理性。科研与产业脱节、理论与实践背离的结构性风险不断放大。
人们一次次被承诺“跨时代突破”,却一次次被现实教训。
未来,应建立更严谨、透明的评估机制。一个技术的好坏,不应仅由少数专家在评审室“一致通过”决定,而应接受市场检验。技术最终要面对的是用户是否愿意使用、产业是否愿意投资。
健康的技术生态应是产业出题,学术解题,研究攻坚。但在透明计算案例中,链条被异化:张尧学团队提出科研理论,学术圈内评审打分,产业和市场被排除在外。
当科研脱离市场,就容易成为小部分人自吹自擂的舞台。他们通过精美包装、宏大叙事,将平庸甚至虚假的东西捧为神话,只为骗取名声、地位和科研经费。
最后,全社会要培育尊重规律、敢于质疑的创新文化。
在透明计算幻象中,能看到一种集体急切:急于在全球科技版图上拥有“属于中国的原创范式”。但科学依靠质疑、验证与失败,并非神话源泉。
媒体与公众应保持科技传播的警醒。公众对“国产替代”“自主可控”的期待合理,但不要让热情掩盖对技术本身、应用路径、成功概率的质疑与冷静。
当下对科技自立自强的追求,让社会充满“必须突破”的情绪。然而,越是这样的氛围,越易出现滥竽充数的泡沫。最有效的检验仍是市场和实践。封闭体系中的创新,更像表演与闹剧,而非进步。
在创新道路上,有时慢才是快。与其耗尽资源追逐虚幻弯道,不如沉下心铺就坚实的自主赛道。
唯有如此,中国科技的未来才能扎根于真实沃土,而非漂浮于概念虚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脑极体”(ID:unity007),作者:珊瑚,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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