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与深圳：赛道交换背后的城市新局

时代打破了曾经的“和平”，深圳和广州之间也出现了裂缝。

先讲一段老故事。

在深圳梅观高速，远远就能看到一个写着“富士康—华为”的路牌。

深圳流传着“两个人，一座城，一个时代”的说法，这两个人指的就是任正非和郭台铭。

1988年10月，郭台铭站在深圳龙华的土地上，对着比人还高的野草丛，大手一挥说“看得见的土地我都要了”。同年，四十不惑的任正非白手起家，华为悄悄进村。

华为和富士康在深圳崛起，富士康在西边，象征着制造；华为在东边，怀揣着技术的野心。

如今，同一条路通向两个不同的世界，富士康向左，华为向右，恰似两家企业如今的局势。华为成为智能造车的技术脊梁，而疲惫的富士康则需寻找新的技术转型点。

华为和富士康的故事在深圳不断上演，如今，这样的故事也在深圳和广州之间上演，科技与传统再次激烈碰撞。

曾经郭台铭和任正非和平相处了三十年，但时代打破了这种“和平”，深圳和广州之间也出现了变化。

广州连续五年的“中国汽车第一城”头衔，去年被深圳拿走，这并不意外。老广人用一句话点出了榜首位置交换背后的原因：“广州守着十三行收租饮茶，新能源车却追不上比亚迪。”

赛道交换

如果选择一个城市养老，广州是个不错的选择。广州就像一位哲学家，既闲适又繁忙，深谙“对立统一”之道。摩天高楼旁是低矮的平房，繁华CBD与城中村和谐共生。

老广们常说“得闲饮茶，够钟食饭”，享受着一壶好茶、几笼点心的惬意烟火气。但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广州诞生了全国最早的个体户、第一个灯光夜市、第一批现代化商场等无数个“第一”，展现出“敢饮头啖汤”的拼搏劲头。

后来我来到深圳，这是一个喊着“来了深圳，就是深圳人”，却“35岁被嫌老”的城市。

人们常用“从一位老人画了一个圈开始，一夜之间，小渔村瞬间高楼拔地而起”来形容深圳。改革开放以来，深圳承担起利用全球资本、技术和市场，打造超级“硬件代工厂”和“应用试验田”的任务。

不负众望，深圳用40年从渔村变成了制造中心和科技中心，所以说“四十年中国看深圳”。

多年来，广州的标签是“贸易”，深圳的标签是“科技”，一个抬头做生意，一个埋头搞生产。或许正是城市性格的不同，为彼此间的碰撞埋下了伏笔。

2016年，深圳GDP超过广州。2017年第一天，报端标题是“深圳，凭什么超越广州？”当时有个理由是“苏州背靠上海，深圳南靠香港，南京和广州情况相似”。

其实，过去多年深圳一直处于追赶状态，广州作为全国重要的贸易中心和汽车工业重镇，经济上保持着重要地位。直到2016年GDP核算方法改变，深圳实现反超。

这一年，广州全市汽车工业总产值达4346.27亿元，汽车产量达263万辆，居全国城市第二位。其中，广汽集团全年实现165万辆，广汽传祺成为广州汽车产业的新名片。

彼时深圳，比亚迪独木难支，2016年全年销量为47.87万辆。而华为、腾讯、中兴等科技研发巨头的科研投入形成的GDP，让深圳的科技发展速度远超广州。

也是这一年，富士康联手腾讯、和谐汽车组建新造车公司拜腾、爱驰的前身——和谐富腾，2016年撤资退出。

交换的故事在暗中上演。2020年，报端标题变为“深圳能超越广州成为全国第三大城市吗？”

这一年，广州汽车产量为295.21万辆，居全国第一。继2019年之后，再次拿下整车产量全国第一的殊荣，广汽集团、合资品牌销量蒸蒸日上。

总部在深圳坪山的比亚迪，这一年销量42万辆，日子比2016年还艰难。谁也没想到，比亚迪积累的技术后来会爆发。

对于深圳能否替代广州，有深圳人认为“不可能，虽然GDP已经超越”。原因在于广州有深厚的文化沉淀，这是深圳不具备的“隐藏属性”，文化、餐饮、消费对城市有巨大的虹吸效应。这也是有人想在广州养老的原因，尽管广州老龄化比例达12.6%，远超深圳。

很多人认为深圳遍地老板、全民奋斗。深圳常住人口1700多万，“劳动力”达1200多万，大家都一心“搞钱”。但深圳是唯一没有985、211本土高校的一线城市，“思想”这一生产资料相对匮乏，想找个能聊“第一性原理”的人都不容易。

比亚迪生产线上的员工，日常活动范围可能就在工厂到宿舍的两三公里内，但比亚迪却在这些员工的默默付出中实现了爆发。

随着比亚迪凭借电池展现出强劲的增长势头，深圳的汽车发展大幕拉开。

广州的中年危机？

2025年第一天，报端标题是“深圳超越广州，拿下汽车第一城”。

2024年，深圳超越广州，登上“汽车第一城”宝座，汽车产量高达293.53万辆。去年，全国每四辆新能源车就有一辆是“深圳造”，主要得益于比亚迪。

“燃油车卖不动了才想起来搞电动车，深圳比亚迪都卖到欧洲了。”这句话虽非针对广州，但适用于广州。

中山大学岭南学院经济学教授林江指出，其他城市全力发展新能源车时，广州虽有行动，但对燃油车仍有“留恋”，对新能源车支持力度不足，“数据已经说明了问题”。

所以，当广州的“燃油车老钱”遭遇新能源浪潮，评论一边倒，认为“广州经济下滑了，汽车产业拖后腿了！”虽然广州新能源市场有小鹏等新锐力量，但还不够。

随着位置的交换，人们开始思考深圳野蛮生长的密码和推动其前进的动力。

答案藏在车流不息的南海大道、下班如开闸放牛的科兴科学园，以及常开发布会的比亚迪坪山总部。

从渔村到国际大都市，从电子大厦到华为园区，深圳浑身刻满了“创新”“速度”。

四十年前，深圳蛇口工业区竖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用制度破冰点燃中国改革的燎原之火。

当初深圳虽有特区之名且毗邻香港，但起点不高，吸引高端人才和产业不易。于是，拼命卷研发、创新成为深圳的发展之路。

曾经的华强北“山寨手机王子”没落，深圳成功从“山寨之城”转型为“创新之都”。2024年9月，国家对深圳的定位中，“全国性经济中心”和“国家创新型城市”这两个定位非常重要。

业内盛赞比亚迪掌舵者王传福是“电动汽车领域的奇才”，创新积累的技术让比亚迪成为中国新能源赛道的领跑者，坪山也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

中汽中心、壳牌集团、宁德时代等汽车产业链龙头企业纷纷布局深圳坪山。统计显示，深圳集聚了2.4万家新能源和数字能源企业，完善且新锐的产业链布局是深圳在新能源汽车赛道超越广州的核心。

和广州相比，深圳只讲效率，不讲情怀和生活腔调，认为“情怀不能当饭吃，讲究腔调会影响赚钱速度”。

据统计，深圳新能源汽车占全球产量1/8，停车场里几乎看不到燃油车，比亚迪、蔚来、理想、埃安等新能源车型让南海大道更拥挤，“一杯咖啡，满电出发”成为深圳新名片。

广州虽有埃安、小鹏等品牌，但总体规模比不上燃油车时代。之前落地的恒大汽车、宝能汽车，厂区已杂草丛生。

深圳高楼林立，和广州老城区新老建筑交错的景象不同。广州街头的早茶厅可能还在用手写菜单，认为这是吃早茶的仪式感，时间过得缓慢，不适合忙碌的人。

当深圳比亚迪工厂24小时运转，东莞机器人生产线承接全球订单时，广州黄埔大道上的广汽研究院却常出现传统车企的困境。

广州某人才市场调研显示，67%的求职者将“城市发展潜力”作为择业首要考量，而广州在这项评分上落后于合肥、武汉等城市，意味着在吸引年轻人方面逐渐失去优势。

对于急于摆脱“中年危机”、需要创新的广州来说，留住年轻人是个难题，而这恰恰是深圳的优势。

深圳慢一点，广州要快一点

深圳能否坐稳“汽车第一城”宝座，广州如何走出困境，这些问题尚无定论。

深圳有隐忧，广州有后招。

深圳的隐忧在于“如何重新留住年轻人”。城市氛围和生活成本的压力，正制约着深圳的年轻力量。

《黑神话：悟空》在杭州开发，其创始人冯骥认为杭州节奏没那么快，房价不高，大家能沉得住气。成都温和包容的氛围，让《哪吒2》制作团队用5年时间打磨出震惊世界的电影。

深圳40年高速创新背后的问题是“技术尖子遇上了知识荒原”。

人才数据显示，北京占全国AI人才的24%，杭州占16.53%，上海占9.78%，而深圳只有6.18%。腾讯系AI创业者中，37%选择在北京创业，34%选择在广东（深圳）。

深圳缺少顶尖高校培养人才，先天不足。一位半导体企业负责人表示“基础教育在某些关键领域的缺失，让创新的高楼大厦摇摇欲坠”。

“市场需求 - 技术改进 - 产品迭代”的模式造就了华为、比亚迪等巨头，“快速商业化”成为深圳科技企业的习惯。但DeepSeek创始人梁文峰说“创新不完全是商业驱动的，还需要好奇心和创造欲”。

深圳因追求“效率”，创造欲在减少。很多科研人无奈地表示“投资人只热衷于PPT上的故事，无人愿意陪伴熬过技术验证的艰难期”。

曾经的深圳，有想法就敢在出租屋创业。如今走过40年高速创新，深圳需要从“搞钱的城市”转变为“值得生活的城市”，学会放慢脚步。

“慢下来，补齐教育短板，沉淀科研底蕴”，这正是广州的优势。

老广州追求把白切鸡做到极致，注重食材本味。但别忘了，广州骨子里一直有“敢饮头啖汤”的拼搏精神。

改变社交方式的微信就诞生在广州，而非深圳。可见，广州的创新基础一直都在。

广汽集团董事长、总经理冯兴亚表示“每天都要进步，每天都要创新。广汽确实进入了‘战时状态’”，这不仅是广汽的决心，也是广州的决心。

在变革过程中，广州积极应对挑战，设立专项奖励资金，激励电池回收、智能网联、自动驾驶等领域的创新。

目前，广州已汇聚小马智行、文远知行、沃芽科技等自动驾驶企业，为汽车产业转型升级注入新活力。

随着新能源竞争进入下半场，广州需要新的发展方向。除了变革汽车产业，广州将目光投向低空经济。

武汉凭借“光芯屏端网”打造万亿产业集群，杭州借助AI和数字经济竞逐“AI之城”。广州也需要新名片，竞逐“天空之城”。

如今，广州在低空经济领域创造了多个“第一”：拥有全球第一个飞行汽车工厂智造基地、全球第一家集齐从生产到商业化运营“四证”齐全的企业、全国第一个国家级无人机器件检测中心等。

虽然转型仍在阵痛期，但那个“敢饮头啖汤”的广州正在回归。

《一代宗师》里说“所谓的大时代，不过就是一个选择，或去或留”。广州和深圳都不想停留在当下，都在寻求新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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