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星空与半棵树》首演，陈彦畅谈创作与戏剧追求

对话嘉宾：

陈彦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王雪瑛 文汇报记者

本月起，陕西人艺携5部大戏齐聚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茅盾文学奖系列”作品《主角》《生命册》《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等鸿篇巨制集结亮相。其中，“陈彦三部曲”之二《星空与半棵树》于10月21日迎来全国首演。本次对话旨在让读者了解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陈彦对陕西人艺追求“文学戏剧”的理解，以及他深耕文学的创作心路，包括如何汲取戏剧优长、锤炼小说语言，展现长篇小说的魅力，书写生命经验世界的宏观与微观。

突破：切住社会脉搏，发见人心新变

问：您的小说创作深受戏剧艺术影响，跨界的艺术实践是您小说创作的鲜明特色。您是如何汲取戏剧优长，同时发挥小说艺术特点，展现长篇小说魅力的？

答：我从事戏剧创作与管理多年，游走于文学与戏剧两界。起点是文学，但主要精力写戏，业余写点散文随笔，二者相互滋养。小说与戏剧本质都是讲故事、塑造人物，抒发作者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娱乐精神。很多作家都能兼顾不同创作领域。一个熟悉戏剧的小说作家肯定有优势，好小说要讲好故事。世界文学史上虽有制造阅读难度的作家，但多数作品还是要让人看懂、共情。世界戏剧和中国戏曲为我们提供了很多好范本，长篇小说的魅力就在于戏剧性。不过，戏剧性不能滥用，长篇小说需要符合生活逻辑演进的戏剧性。

问：“戏剧三部曲”《装台》《主角》《喜剧》已展现您的创作功力，而《星空与半棵树》在题材、意蕴和创作手法上都有提升。有评论家称这是一次“变法”，是集中优势的“小说总攻”。这次“总攻”的突破点在哪？这部作品在您创作历程中有何提升与收获？

答：感谢评论家对拙作的肯定。《星空与半棵树》的难点在于它离当下生活近，我写了九年，几起几落，主要是“感光度”与判断力的问题。比如小说里的“点亮工程”，从不同角度看有不同意义，我想借此思考乡村发展的长远问题。中国乡村社会治理一直受重视，很多作家关注乡土命运与人的生存状态。乡村问题错综复杂，是一个盛大的“箩筐”。文学进入这个现场，要从“文学是人学”出发，关注人的活法、提升、转型和幸福指数等。写作技巧不是关键，根本突破在于是否切住社会脉搏，发见人性人心的新变。

问：您的小说中地域文化鲜明，使用方言俚语、歇后语和天文学用语等形成生动的语流。您是如何积累出这样的小说语言的？谈谈您对小说语言的看法。

答：小说语言适宜表达、让读者理解就行，不必刻意模仿。作家要站在自己的土地上说话，方言俚语有表现力，但也不能用大家难以理解的方言。《星空与半棵树》用天文学名词是因为其内涵有隐喻性，能节省笔墨。家乡语言和戏剧对白都是我学习的方向，舞台上要避免无趣的“水词”。

问：话剧《主角》改编自您的同名小说，当您看到笔下人物在舞台上“生活”，有怎样的感受？

答：每次看话剧《主角》我都很感动，舞台传递出命运感、挫折感和奋斗感。剧本对小说做了浓缩，但筋骨还在，更具舞台张力，是很好的再创造。编剧、导演和团队都很厉害，他们以简约方式呈现舞台，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人的生命和情感。主演和配演都很出彩，他们还会根据意见反复打磨作品。我很感谢这个团队。

追求：经受社会与市场的双重检验

问：戏剧改编让文学作品焕发生机，陕西人艺深耕现实主义，形成“文学戏剧”现象。请谈谈您熟悉的陕西人艺与“文学戏剧”的追求。

答：我对陕西人艺很熟悉，过去我们是邻居。后来看了他们的多部作品，包括根据我小说改编的话剧。他们本质追求是“干作品”，即从作品立意开始，追求话剧的社会价值、深刻性、观赏性和对时间的耐受力。他们努力创作能经受社会与市场双重检验的作品。在改编我的作品时，他们会有激烈的讨论，坚持创作至上、艺术至上。话剧是难度很高的文学样式，需要文本、综合性和现代性都很强的创造。

问：陕西人艺打造的话剧《星空与半棵树》在上海国际艺术节首演，您有怎样的期待？创作过程中与主创人员有交流吗？

答：我期待上海观众喜欢这部话剧。主创人员提前阅读了小说，编剧和导演我都很熟悉。我还和他们一起去了我的家乡镇安县，他们深入生活，对小说情节和细节很熟悉。他们的创造是全方位的，比如对星空的表现很有创意，用农具组装替代星星，把着力点放在观测上，给观众留下想象空间。

问：《星空与半棵树》中出现了其他作品的人物，形成阅读“彩蛋”。哪些人物让您难以割舍？

答：我创作的六部长篇小说中，一些主要人物构成互文关系。我会让有趣的人物再次出现，这是我的“整体思考”，用一生的书写去完成生命经验世界的宏观与微观。比如罗天福、刁顺子等人物，他们活在我的世界里，以后还会在作品中登场。在《人间广厦》里，他们就陆续出场了。

问：当下倡导以剧本为中心、以表演为中心的创作思路，重视原创与继承，弘扬家国叙事，您怎么看？

答：这些思路符合艺术规律。剧本是表演的基础，比如《铡美案》，剧情顺了演员才能出彩。但没有好的表演和综合艺术，剧本也不行，舞台艺术需要合谋共进。戏剧既要重视原创，也要重视传统积累，很多经典都是改出来的。舞台剧创作难度大，需要有家国情怀和现代性，经典是观众筛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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