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官司，打醒并帮助了我们”

原创 李菁、曹嘉宸 上海高院 上海

不久前，我接到两个新案子，是两家爽身粉公司起了纠纷。甲公司起诉乙公司侵犯其商标权，乙公司则另案起诉，请求法院确认自己未侵权。

正当我思索这类诉讼策略背后的意图时，金山区市场监管局执法大队的朱队长打来电话，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同根同源后的分道扬镳

原来，案外人圆良公司早年先后委托甲、乙两家公司代工生产儿童爽身粉出口东南亚。产品外包装采用某老品牌样式，并用拼音“YuanLiang”标识圆良品牌。

2016年，甲公司注册了“圆朗YuanLang”商标用于自家产品。圆良公司见状，于2017年注册“圆良”文字商标，还把外包装文字改成“圆良YuanLiang”，不过其拼音商标未获注册。2021年，圆良公司注销，“圆良”商标转让给了乙公司，乙公司继续在外包装用“圆良YuanLiang”字样，该拼音商标同样未注册成功。

多年来，两家公司的爽身粉产品在东南亚各有销售渠道，相安无事。直到近期打起价格战，矛盾爆发。甲公司不仅向商标局申请宣告乙公司的“圆良”商标无效，还向外省当地市监局举报了乙公司一批正要出口海外的爽身粉。当地市监局核查后拦下这批约35吨、共2000件的货物。因为两家公司都在金山，案件线索被移送到金山市监局。随后，甲、乙公司分别到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朱队长来电询问立案情况，若商标侵权纠纷已立案，行政程序将依法中止。他说：“李法官，这个案子我们前期做了大量调解工作，眼看就要达成和解协议了，甲公司突然提高赔偿金额，双方谈崩了……”

考虑到双方同根同源，也曾有合作基础，我决定将两案合并，尝试调解。

各执一词的调解僵局

庭审现场，双方各执一词。甲公司要求：“必须立刻改包装、停用拼音、销毁查获的2000件商品，赔偿经济损失500万元。”乙公司也不示弱：“‘YuanLiang’标识是圆良公司先用的，我们合并了他们，凭什么不能用？”

我向乙公司解释：“圆良公司只是把商标转给你们，并未合并。你们之前代工使用属于替他人使用，现在自己用‘圆良YuanLiang’，属于不规范使用，依法应当避让。”乙公司听后，思考片刻，同意停用“YuanLiang”字样，但坚持：“那2000件爽身粉必须出关，赔偿一分没有。”第一次调解不欢而散。

调解陷入僵局，不代表案件就无法调解。双方的意见分歧需要法官仔细分析，在合理合法的基础上提出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午间，我仔细复盘，发现乙公司已让步，争议焦点转到货品处理和赔偿金额上。那2000件爽身粉重35吨，换包装的话，产品质量如何保证？放行的话，甲公司能否接受？结合这些问题，我设想了应对方案，下午继续调解。

纷争终解后的新章再启

调解从“闲篇”开始，聊品牌建设、市场开拓的历史，提到空调普及使爽身粉国内市场萎缩，只能出海谋生，双方都点头，气氛缓和了些。

接着我劝甲公司：“乙公司并非恶意侵权，赔偿能否降低？不如携手出海。”又提醒乙公司：“海外运营要规范，僵持下去仓储费每天都在涨，生意也会受影响。”

经过几轮协商，甲公司松口：“赔偿降至40万元，但乙公司必须去除所有包装上的‘YuanLiang’字样，那2000件爽身粉必须销毁或者更换包装。”

乙公司叹气说：“就地换包装费用太高，负担不起。而且海外客户收不到货，要追究违约金的。”

我提议：“如果放行这批货，你们把利润和赔偿款一起支付给甲公司，怎么样？”甲公司立刻加码：“要我同意放行？那要赔偿70万元，再加利润60万元，一共130万元。”乙公司摇头：“那还不如直接赔客户违约金。”

又经过近两小时沟通，在几种方案中权衡利弊，双方最终达成一致：乙公司停止生产、销售包装上带有“YuanLiang”拼音的爽身粉，销毁案涉2000件商品，并支付一定赔偿。

事后，乙公司按协议向甲公司支付赔偿款，并将案涉商品交到指定销毁地点。

案件了结后，我和朱队长到乙公司回访。车间里新生产的爽身粉，包装上果然不再有“YuanLiang”拼音字样。

乙公司负责人感慨地说：“感谢法院帮我们解决了这个历史包袱，当时觉得赔偿又销毁货物是巨大损失，但现在看，是甩掉包袱、轻装上阵的最好方式。这场官司，打醒了我们也帮了我们。”

走出厂房，夕阳正好，机器声还在耳边回响。“法施于人，虽小必慎”的古训涌上心头。商标虽小，却关系着企业命脉和市场秩序。我们裁决的不仅是商标归属，更关乎竞争公平和企业未来发展。作为知产法官，我们愿恪守中立与专业，做知识产权的守护者，企业创新与长远发展的护航人，让法治成为经营主体前行的坚实依靠。

（本文所有公司名称和商标、标识均为化名）

主审法官

李菁

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法官

原标题：《“法官，这场官司，打醒了我们也帮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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