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八月的“反叛”:植物与人类欲望的协同演化

2025-08-22

【编者按】长久以来,人们常把植物驯化看作人类对自然的征服,可事实或许恰恰相反。夏末的花园呈现出“无政府状态”,植物肆意疯长,推翻了园艺师的精心布局。这种失控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真相:驯化是双向的过程。美国作家迈克尔·波伦从植物视角重新审视人类文明史,提出植物通过满足人类对甜美、美丽、陶醉和控制的欲望,成功让人类为其服务、传播基因。从约翰·查普曼的苹果园到荷兰的郁金香狂热,从大麻种植者到孟山都的科学家,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人类与植物欲望的协同演化之舞。本文摘自《植物的欲望:植物眼中的世界》([美]迈克尔·波伦著,刘夙译,中信出版社2025年7月版)尾声部分。澎湃新闻经中信出版社授权刊发。


我已有几个星期没去花园了。夏末时分,花园又陷入“无政府状态”,满是野蛮疯长的植物和成熟果实,仿佛要撑裂花坛、藤架和小径构成的几何结构。菜豆藤蔓爬到向日葵顶上,用豆荚给向日葵蒙上帷幕;草坪无法修剪,南瓜藤爬了一半,大瓜叶投下暗影,让莴苣开心,却也让蛞蝓在莙荙菜上大快朵颐;最后一批马铃薯的茎蔓倒在垄上,精疲力竭。


从5月开始,短短几周,花园就变成这样,一片绿色喧嚣。5月我精心布局种下幼苗,如今布局已难辨认。原本新锄过的整洁行列,曾显示我是这里的负责人、首席园艺师,可现在显然不是了。当植物按自身命运生长时,我的命令被推翻。在命运指引下,一年生植物如饥似渴,争向太阳、抢夺地盘、防御或剥削彼此。它们让种子成熟,传递基因,争分夺秒利用霜冻前渐短的白昼。


每年生长季,我都会尽力控制局面,拔除杂草、修剪南瓜蔓、解开菜豆藤蔓。但到8月末,我通常会放弃,让花园自由生长,只在丰收期尽力收获。我喜欢春天掌控花园赋予秩序,也享受8月废弃秩序带来的感官快乐。


我来到花园寻找东西,最终找到了一排“肯纳贝克”马铃薯。它们的茎叶已倒在地上。马铃薯的好处之一是可留在地下过冬,随用随采,这对易遭劫掠的农民来说是幸事。


我觉得,没有什么收获比挖马铃薯更令人满足。春天,铁锹翻开黑土,土豆滚到新土上,那场景很美妙。收集完容易挖出的土豆后,我会用手继续寻找。不用眼睛,只用手就能确定土豆,因为它比石头更凉、更重,握起来更贴合。


并非所有土豆都完美,它们大多形状怪异,受周围石块和土壤影响,不亚于基因指令。也许正因如此,我们喜欢把土豆切成薯片和薯条,赋予其规则形状。但握着明亮的土豆,感觉形式在此成了肉身,与黑暗混沌的生长环境形成对比。


手指偶尔会碰到被铁锹切开的湿冷土豆,它闪着白光,散发独特香气。那是春天新鲜土壤的气味,像被提炼过,站在这气味中,仿佛站在家和野外的门槛上。


装满一篮土豆后,我站在那里思考花园现状,它从5月的规整变得壮丽而野性。“花园”一词常让人联想到不如眼前野性的景象,因为它常被视为“荒野”的对立面。但园艺师明白,花园的篱栏、小径和几何形式并不稳固,其中蕴含着野性,是动植物和微生物丰富多彩的生活。它们的基因和周围相互影响的环境,都在深沉脉动,引发各种意想不到的回应。


那么,我们这些园艺师——苹果籽约翰尼的后辈,身处何处呢?这个8月的下午,我拎着一篮土豆,想起查普曼、郁金香迷、大麻种植者和孟山都科学家,好奇他们的共同之处。他们都在花园中冒险,将人类和植物的驱动力结合,是欲望植物学的实践者。本质上,他们像查普曼和马铃薯一样,在野生与栽培、古老与新颖、酒神与太阳神的领域间穿梭,参与着两者的对话,成就了郁金香的美丽、苹果的甘甜和大麻的迷幻。


所有园艺师,包括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两极间划定了自己的地界。有人如查普曼,偏向酒神式野性;有人如孟山都科学家,追求太阳神式控制;还有人难以归类,比如大麻种植者,他们在太阳神式的密室中追求酒神式快乐。不偏向任何一方是好事。


除了约翰·查普曼,其他欲望植物学家工作时抱着狭隘的人文主义态度,认为驯化是人类对植物的行为。荷兰市民阿德里安·保拥有大量郁金香,却没意识到郁金香也“拥有”他。他引发的郁金香狂热,让郁金香受益,笑到了最后。


所有角色都是人类与植物欲望协同演化戏剧中的演员。人类和植物在这个过程中都会改变。“欲望”一词或许对植物推动人类的力量来说意味过强,但我们自身的选择也会影响植物演化。无论是追求甘甜、美丽还是迷醉,都是人类欲望和植物可能性的讨价还价,双方都有责任,却无需意图和意识。


我不禁想起约翰·查普曼顺河漂流,在苹果籽旁打盹的画面。他多少明白我们和植物的关系,这是后来两个世纪我们似乎遗忘的。他明白我们的命运在自然史中交织。虽然他认为嫁接是“邪恶”的观点不对,但他本能地觉得野性和多样性有价值。遗传工程虽不比嫁接更邪恶,但也在对抗野性和多样性,押注于太阳神式的“一”。


“新叶”可能带来演化转折,但不一定能实现我们的愿望。明智的做法是效仿查普曼,拯救和种植多样的植物基因。减少生物多样性,就像嫁接者、单一耕作者和遗传工程师那样,会降低演化可能性,让未来的选择变少。动物学家E.O.威尔逊说,生物多样性是10亿年演化的成果,维持着世界稳定,冒险破坏它可能让世界停转。


约翰·查普曼或许不知道“生物多样性”这个词,但他携带的苹果基因档案正体现了这一点。他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看法离经叛道,却包含有用的真理。他用两个船体并排组装独木舟的方式,是个很好的隐喻,邀请我们想象一个缩小人与自然距离的故事,让我们看清彼此在自然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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