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多所高校批量裁撤热门专业，这场热潮背后藏着什么问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冰川思享号，作者：青柳

前段时间，一则关于大学专业的讨论冲上网络热搜——国内多个传统热门专业已经落到招不满学生的尴尬境地。

讨论中最受关注的就是外语类专业：不少院校直接撤销相关专业点，外语院批量更名为传播、复合型学院，每年招生计划都完不成，已经成了高考生填报志愿时避之不及的选项。

曾经顶着“洋气”光环、毕业就能进外贸行业拿高薪的外语专业，如今光环彻底褪去，甚至成了考生口中“填报就踩坑”的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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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语专业的遇冷，有实打实的数据支撑。

相关机构整理了2025年70所本科高校公开的停招专业名单后发现，有8所高校停招日语专业，德语、翻译等外语相关专业的停招数量也排在前列。

其中不乏国内知名院校：2024年北京语言大学发布公告，停止俄语笔译、西班牙语笔译、日语笔译等多个小语种专业的硕士招生；上海财经大学2025年本科专业清单里，包含英语在内的12个专业已经划入停招名单；华东师范大学2025年也公布了专业调整结果，停招德语、翻译等24个专业。

院校停招的核心原因，还是生源不足。网易数读统计过江苏高考的招生数据，2021到2025这五年里，每年都有超过60个外语类专业没招够计划人数，情况最差的2023年，外语类专业累计需要补录280人才能完成招生计划。

图/网易数读

除此之外，很多保留外语专业的院校也在调整方向：要么把外语学院和新闻、教育、经贸等学科合并，更名为“文化传播学院”“语言与传播学院”这类新名称；要么推出“外语+”复合模式，给外语专业搭配一个市场认可度更高、就业形势更好的方向。

曾经风光无限的外语专业，如今落到停招、改名、缺生源的地步，不免让人唏嘘。

其实外语专业也曾火遍全国：我国加入WTO之后，1999到2010年这十一年间，国内开设外语专业的高校从200所暴涨到600所，增长率超过了200%。

2010年，全国英语专业在校生规模就达到了85万人；2005年英语专业毕业生的平均起薪，比全国本科生平均起薪高出15%，那时候外语人才完全供不应求。

在外语专业最热门的时候，整个专业都裹着浓浓的“精英感”：在大众认知里，能说一口流利外语，就等于和“国际化”“高薪白领”绑定，连专业本身都带着时髦的光环。

比如衍生出的商务英语专业，光听名字就仿佛对应着CBD写字楼里的白领工作，而我们的母语汉语，从来没有衍生出“商务汉语”这样的方向抬高身价。

换个角度看，英语其实不完全是一门语言类专业，更像是依附经济发展的应用型方向——它吃的就是全球化推进、外贸扩张、跨国交流爆发增长的红利。

但今天外语专业的衰落，不能简单归因为全球化退潮，这个说法虽然方便讨论，却不符合实际情况：今年一季度我国进出口增速创下近五年新高，同比增长达到15%，在我国和全球贸易联系越来越紧密的今天，很难说外语本身的重要性在下降。

所以真相其实是：市场不是不需要外语了，而是不再需要只专门学外语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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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外语专业遇冷，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AI代替人工导致的”。

这个说法有一定道理：根据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的预测，到2030年全球大概有30%的外语相关工作，会被AI部分或者完全取代。

现在很多外语毕业生的能力，还停留在背语法记单词的应试层面，连实用的商务邮件都写不顺畅，面对AI的替代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现在不少中小外贸企业，用AI生成内容、翻译文案，直接在海外社交平台开账号做直播，根本不需要专门招一个外语专业毕业生处理相关工作。

不过，外语专业的问题并不仅仅是技术冲击带来的，更深层的原因是当年行业过热，大量高校一拥而上开设专业，早就超出了市场的消化能力。

数据显示，2013年国内就有70所高校新增商务英语专业、46所高校新增翻译专业；2016年，英语在高考志愿专业搜索热度里排第二名；截止2024年12月，英语专业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仍然在10万人以上。

虽然现在很多学校开始砍外语专业，但是2025年7月的数据显示，国内1308所本科高校里，有超过四分之三也就是984所都开设了英语专业，开设数量排在所有专业第一位。

哪怕没有AI冲击，外语专业也早就暗藏风险：当市场环境变化、经济结构调整，任何一点波动都会给接近饱和的专业带来巨大冲击；当一个专业几乎所有高校都开，本身就意味着它早就失去了当初的稀缺性和高回报了。

而且，陷入生存危机的远不止外语专业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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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曾经火遍全国，无数人挤破头要报考的计算机相关专业，现在也开始走下坡路了。相关机构统计了2020到2024这五年高校动态调整撤销的学位授予点，发现软件工程一级学科的撤销数量最多，足足有26个学位点被撤销。

河北省公布的就业状况较差的专业名单里，软件工程也排在24个专业之中，它的初次去向落实率、失业率、待业率整体都排在全省落后位置。

是不是很意外？不管是自然语言还是计算机语言，相关热门专业都没能躲过被裁撤的命运。

计算机专业遇冷当然也有AI的影响，但AI更像是加速问题的催化剂，只是最后那根压垮平衡的稻草而已。

数据显示，2024年国内计算机类专业毕业生规模接近70万人，当年全国高校毕业生总人数是1179万，相当于每16个毕业生里，就有一个是计算机类专业出身。

之前“某大学软件工程招60个班，总人数接近2000人”还上过热搜，统计显示该校2024年软件工程招生计划就有1795人，加上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计划招生的165人，合计招生接近两千人，国内招生规模超过2000人的计算机类专业的高校，还不止这一所。

这样的规模早就远远超出市场需求了，某教育研究院统计显示，国内计算机类专业每年毕业生超过50万人，但市场对口岗位只有大约30万个，供需失衡直接导致一半毕业生被迫转行。

从这些案例就能看出来，专业遇冷并不全是AI的错，很多专业的问题本质上还是高校跟风扩招，导致市场预期和产业实际需求出现了巨大错位。

只要一个专业被贴上“高薪”“风口”“好就业”的标签，立刻就会迎来各大高校一窝蜂扩招，最后专业供给从稀缺变成过剩，AI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把原本就存在的结构性问题更快地暴露出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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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本身的特殊性就在于，它是关乎个人发展的长线投资：本科读4到5年，研究生读2到3年，学生差不多小十年的时间都走在同一个专业轨道上。

而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市场和产业就可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今天看起来如日中天的行业，等学生毕业的时候可能早就供给过剩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高校专业调整和时代市场需求之间，本来就存在天然的时间差。

AI技术爆发更是给所有人上了一课：AI的大规模兴起其实是从2022到2023年才开始，到现在AI已经威胁到了大量行业的工作岗位，但这么短的时间里，甚至一届大学生都还没完成学业毕业。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内教育到底该怎么调整？专业设置想要跟上行业和技术迭代的速度，本身就非常困难。不管是新增还是撤销专业，都需要走审批、调整编制、编写教材、协调各方利益，整个调整过程非常漫长，往往就业市场早就发出预警了，专业调整要等到形势倒逼的时候才会被动启动。

最后，往往是报考专业的学生来承担调整滞后的代价：很多人18岁做出的专业选择，等到二十五六岁毕业进入市场才发现行业已经饱和，在AI技术飞速进步的今天，学生对专业前景恐怕只会更没底气。

当然，任何时代从来不缺新的“风口”：现在AI、机器人、新能源这些行业大火，对应的各种新热门专业也纷纷冒出来，到处都是“前沿领域”“缺口巨大”“政策支持”的宣传，号召考生赶紧报考，说这些才是有未来的方向。

这些宣传话术听起来是不是格外熟悉？今天被各大平台列入“避雷清单”的专业，当年不也是这样被捧着，风光无限吗？

如果说我们能从今天这些陷入危机的专业身上学到什么教训，那就是：没有任何专业能永远站在时代的中心，一拥而上跟风追潮流，最后注定逃不过供给过剩的结局。

所以不管是高校做专业设置规划，还是社会大众看待“热门职业”，都不妨多一点冷静：教育当然要回应社会发展趋势，但教育本身是中长期规划，而产业是随市场波动的，市场变化的速度，远远快于教育调整的速度。

因此也没必要嘲笑那些过气热门专业“塌房”，在这些专业起起落落的悲喜剧背后，跟风追热点的急功近利，或许才是比技术进步更本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