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亿票房黑马背后,唤醒被遗忘的百年商帮精神

7分钟前

它不只是影史罕见的票房奇迹,更是一场对潮商底层精神的复古唤醒。


5月26日,《给阿嬷的情书》全国票房成功突破11亿元。


最初定档五一档时,这部影片的排片占比仅有1.6%,首日票房仅377万元,多家影视平台给出的总票房预测都没超过千万元。谁也没想到,仅仅上映25天,它就成为2026年春节档之后,首部跻身“10亿票房俱乐部”的国产影片。


这是实打实的票房逆袭奇迹:全片超过九成对白都是外地人难以听懂的潮汕方言,所有演员全是素人,没有流量明星加持,没有巨资大制作,据传总成本只有1400万元。上映初期,在多数业内人看来,它就是一部会淹没在档期洪流里的小众文艺片。


直到5月5日,口碑彻底反转,豆瓣开分直接冲到9.0,后续更是涨至9.2分,成为近十年评分最高的国产剧情片。随着口碑在全网发酵,排片占比一路攀升至50%以上;非潮汕地区的观众占比,也从最初的一成上涨到五成以上。


这部影片的走红路径相当特别:最先在潮汕本地引爆热度,点映阶段仅汕头一个城市的票房就突破了360万元;接着蔓延至广东全省,最后火遍全国,上映第十天票房就破了亿元;母亲节当天,更是直接登顶全国单日票房冠军。这条从南向北、从潮汕本地向外层层扩散的票房曲线,被网友调侃成“潮汕方言电影的北伐”。有影评人在播客中提到,很长时间里,潮汕方言都是大银幕上的稀客,这一次,潮汕人终于能挺直腰杆,让全国看见自己的文化。


影片的故事并不复杂:负债累累的孙子晓伟,听信“阿公在泰国成为亿万富翁”的家族传闻,瞒着阿嬷叶淑柔远赴泰国寻亲,却意外挖出了一个跨越半个世纪的秘密:阿公郑木生早在1960年就已经客死异乡,这几十年来一直以他的名义给阿嬷写信、寄钱,撑起整个家的,是一个和这个家素昧平生的女人谢南枝。


导演蓝鸿春对故事的处理非常克制:郑木生被歹徒推入河中身亡,没有刻意的慢镜头,也没有煽情的背景乐,生命戛然而止,没有多余的渲染。多年后,叶淑柔得知真相远赴泰国致谢,谢南枝却已经失去记忆,只是愣愣看着她,反复问出一句:“咸猪肉,你收到了吗?”


这样一部处处贴着“小众”标签的电影,为什么能爆火?


没有明星、全方言、浓烈的地域文艺属性,在传统影视资本眼中,这几乎就是“票房毒药”的代名词。蓝鸿春前期找投资处处碰壁,选角启动的头两个月,没有拉到一分钱投资。最后破局用的是最朴素的办法:团队里一个做过会计、当过策划的潮汕本地人朱丽云,把剧本改编成了可读性更强的小说,希望靠故事打动投资人。


据剧组相关人员回忆,影片接近一半的资金,都是“把故事讲哭投资人”一点点凑出来的。超过七成的投资都来自有着相同文化根脉的潮汕本土企业,四家出品方里,金蚂蚁影视、荣德控股、立春影业都扎根深圳,只有负责主宣发的大麦娱乐是影视行业的熟面孔。


除了企业投资,这部电影还用上了众筹的模式。根据帆书创始人樊登此前的分享,有潮汕年轻人告诉他,影片的一部分投资,是100多个潮汕年轻人“每人凑几万块”拼出来的,很多人纯粹是为了情怀,根本没想着能赚钱。


谁都没料到,这份情怀最后变成了近年中国影坛最赚钱的一笔投资。按照国内票房分账规则,片方大概能拿到总票房的三成多到四成。如果最终票房按照各大平台预测落在16亿到18亿元,片方分账能达到6亿到7亿元,业内估算投资回报率能达到30倍,甚至是50倍。



从影片上映到本文发稿,主宣发方大麦娱乐的股价累计涨幅已经超过8%。尽管制片人郑萱轩事后曾谨慎表示,影片成本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低,但这份投入产出比,已经足够让无数大制作影片汗颜。


在上映之前,蓝鸿春心里其实算好了账。作为立春影业的创始人,他既是导演,也是生意人。他给自己定的及格线是豆瓣8分,靠潮汕和广东本地的票房兜底就能回本。


省钱是这部影片从筹备到拍摄一以贯之的原则。选角花了九个月,但标准只有一条:“共情力比演技重要”,从来不考虑流量明星。饰演阿嬷的吴少卿是一位84岁、从来没有演过戏的汕头本地人,她靠着生活记忆即兴说出的那句“死这么早,孤儿寡母怎么过”,直接成了全片的点睛之笔;女主角李思潼是广东财经大学金融系的在读学生;还有很多在横店拍戏的潮汕籍群演,专门请假回潮汕无偿出演……


拍摄时还用上了很多接地气的“土办法”:专业监视器用iPad代替;移动镜头是把摄像机绑在电动三轮车的钢管支架上实现的;去泰国跨国拍摄,整个团队只有四个人,带了一台单反、一套收音设备就出发了……


宣发也走的草根路线:前期路演只在广东省内举办;片尾的鸣谢名单被网友调侃成“汕头小吃地图”,赞助商大多是本地的奶茶店、牛肉丸店、甘草水果摊……


电影开场,就是男主晓伟的一句自白:“阿嬷说,做人要有情义,无情无义的人不能交往。”银幕里讲的是一个关于情义的故事;银幕外,是一群潮汕人靠着情义,凑出了这桩票房奇迹。


01


刻在骨血里的信用


为什么偏偏是潮汕人,能靠着这种方式凑出一部现象级电影?


潮汕人常常用方言“省尾国角”自嘲家乡的位置: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地少人多,生产资源匮乏。从清代开始,无数潮汕青年就登上“红头船”,漂洋过海到暹罗、新加坡、马来亚讨生活。


据史料记载,从道光二年到咸丰八年的36年间,旅居暹罗的华人数量从4万多人暴涨到150多万,其中五分之三都是从汕头樟林港出海的潮汕人。有一首流传至今的潮汕歌谣这么唱: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火船驶过七洲洋,回头不见我家乡。


在当年,没有现成的规则能保护这些下南洋的异乡人,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同乡、宗族,还有基于血缘地缘建立起来的信任。电影里,17仔愿意为萍水相逢的郑木生做担保、安顿住处,靠的就是这份深入骨髓的信任。


把这份信用具象化的,就是“侨批”。“批”在潮汕方言里就是“信”的意思,“侨批”是海外华侨寄给家乡亲人的汇款和家书的合称,讲究“银信合一”。2013年,侨批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了《世界记忆名录》。


在缺少监管的年代,一封侨批要两次漂洋过海,跨两地精准投递,全靠水客的良知和批局老板的信誉托底。汕头侨批文物馆里,至今还保留着一枚批局封套上的印戳:“原批邮途遗失录奉还批银”,意思就是如果批信在途中丢失,批局会照样把银钱赔给收信的家人。


电影里那段同乡们凑钱帮陌生年轻人寄钱回家的情节,也不是凭空虚构的。


暹罗的银信局里,一个刚下南洋的年轻人攥着空口袋急得掉眼泪,母亲在家生病了,他却拿不出一分钱寄回去。消息在同乡之间传开,一群素不相识的潮汕人围过来,把手里的钱一张张塞给他,只说了一句“有老乡在,你放心”。


这个镜头,其实浓缩了无数真实的侨胞故事:在没有银行、没有法律契约、没有官方机构给异乡人兜底的年代,一个潮汕人能依靠的,只有另一个潮汕人。


蓝鸿春说,《给阿嬷的情书》里九成以上的细节,都来自真实的侨批历史,就连男主的爷爷郑木生都有原型——就是导演母亲的舅舅,一个在暹罗蹬三轮车谋生的华侨,一辈子把血汗钱寄回家供弟妹读大学,最后只有骨灰回到了故土。


而蓝鸿春自己,也用了10年时间,给潮汕方言电影攒下了“信用”。


拍摄《四海潮味》纪录片的时候,他带着团队跑了好几个国家,走访了300多个散落在南洋的潮汕家庭,听他们讲述下南洋带来的遗憾和故事。这些故事大多没有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讲述者也都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蓝鸿春“听一个,心里就酸一次”。故事大纲写完,他没有急着写剧本,反而先做了半年的历史调查,自嘲是“本科生硬要做博士论文”。


这些走访里认识的人,不少最后都成了电影的一部分。蓝鸿春回忆,泰国潮州会馆的成员主动找上门当群演;在越南的一个潮汕村落,他们遇到了年过七旬,还一直坚持教孩子们中文和潮汕话的芬姐。电影火了之后,芬姐也在大家的帮助下回到汕头,踏上了父亲念叨了一辈子的故土。


蓝鸿春在采访中说,过去很多人因为种种原因几十年没法回家,家人朋友就会瞒着去世的消息,照旧以他的名义寄钱写信,不让家乡的亲人担心。那个年代文盲率高,写信要自己口述,请先生代笔,收信的人大多也不识字,要别人读给自己听,一封侨批经常经过两三个人的手,也因此生出了很多误传和错位,这种“含蓄的美学和戏剧性”,被他写进了电影情节里。


片子里那些半文半白的侨批批语,比如“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见子女茁壮成长,欣慰非常,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配上潮汕话诵读,有种不输古诗词的韵味。蓝鸿春说,叶淑柔和谢南枝两个角色并没有固定的原型,“她们就是我熟悉的,身边至亲的样子”。



导演蓝鸿春 来源:视觉中国


1985年出生在汕头的蓝鸿春,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曾经在凤凰卫视做了6年纪录片编导,2016年辞职创业,开启了一场长达10年的长跑:他要拍真正属于潮汕人的电影。


2018年,他和搭档郑润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几百万元成本拍出了全国第一部潮汕方言院线电影《爸,我一定行的》,最终收获了4707万元票房。收益不算多,但却证明了一件事:国内市场缺少这种有根、有地域温度的故事。


2022年推出的《带你去见我妈》,讲的是一个在深圳打拼的潮汕青年,带杭州离异女友回乡见家长的故事,成本约1000万元,拿下2374万元票房,豆瓣评分7.4分。


不过这两部片子,几乎都是纯粹的区域票房,广东省分别贡献了97.8%和97.9%的票房,没能破圈。


蓝鸿春先后拍完了以父亲、母亲为主题的故事,第三个自然就想到了阿嬷。也正是前两部片子攒下的口碑和制作班底,让潮汕方言电影第一次真正走出了广东,火遍全国。当年陪他一起“试一试”的郑润奇,这一次在片子里演的就是千里寻亲的孙子晓伟。


按照影迷的说法,这种一步步向外破圈的路径,靠的就是潮汕人出了名的团结:只要会说潮汕话,就是“胶己人”,也就是自己人。汕尾一位影评人看完电影的第一感受就是,“终于懂了上海人看《繁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02


潮商精神的重新唤醒


在蓝鸿春的小人物故事之外,这套根植于乡土的规则,曾经垒起过一个庞大的财富神话,那就是潮商。这个曾经在中国商业版图极具分量的名词,已经淡出公众视野很久了,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有被重新挖掘的魅力。


有一句俗语说:“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人,有钱赚的地方就有潮商。”坊间流传,潮商最鼎盛的时候,香港股市四成的市值都握在潮汕人手里;泰国的潮汕裔人口多达500多万,几乎掌控着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过去东南亚的华人首富,几乎清一色都是潮汕人。


电影把故事背景放在暹罗,并不是随便选的地方。在郑木生这样普通穷华侨的背后,是同一股下南洋的移民潮,这股浪潮也走出了泰国最顶尖的几个富豪家族。


陈弼臣,祖籍广东潮阳峡山,也就是现在的汕头,1944年12月在曼谷和友人一起创办了盘谷银行。当时泰国的金融业被外资银行把控,外资银行要求贷款必须提供银行保函,还要缴纳几乎全额的保证金,很多本地华商根本达不到要求,被挡在门外。陈弼臣打破了这个规矩:盘谷银行对部分客户只收极低的保证金,有时候甚至可以货到付款。这个做法换来了大批华人客户的信任,盘谷银行一步步成长为泰国乃至东南亚最大的银行。


和电影取景地距离最近的,就是谢国民和他的正大集团。根据正大集团官网介绍,谢国民1939年生于泰国,祖籍是广东汕头澄海,《给阿嬷的情书》里阿嬷晚年住的那座郁郁葱葱的南洋风老宅,取景地就在澄海。


正大集团由谢国民的父亲谢易初在1921年创办,最开始只是一家卖菜籽的种子小店。改革开放之后,正大成为第一家进入中国大陆的外商投资企业,在深圳拿到了编号“0001”的外资营业执照;谢国民给集团定下了“对国家有利、对老百姓有利、对公司有利”的“三利原则”。根据正大官网数据,2024年正大集团在华营业额达到2080亿元。


还有从普宁果陇村走出来的庄世平:1949年,他靠着1万美元在香港创办了南洋商业银行,开业当天升起了全香港第一面五星红旗;几十年后,他把名下价值300多亿港元的两家银行无偿捐给了国家,没有给子女留下一分钱,他的长子退休前还在开出租车。


这些名字背后,是潮商最骄傲的精神内核:从小商贩做到富甲一方,靠的就是“义利合一”、一诺千金。


进入21世纪之后,潮商的标志性人物之一就是汕头人黄光裕,这也是“潮商”最近一次站在巅峰。


黄光裕出生在潮阳一个贫寒家庭,少年时候捡过破烂,初中肄业,十六岁就跟着哥哥北上闯荡。有意思的是,他母亲一脉的祖上,就是泰国的潮商侨胞,只是到他出生的时候,家族早就已经没落了。1987年元旦,国美电器在北京前门挂牌营业,之后他三次登顶中国首富。


但2010年,黄光裕获刑入狱。他的出事,在潮商圈子里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多位当时叱咤商界的潮汕籍企业家接连出事。2021年黄光裕出狱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再把他当成潮商的精神领袖,“潮商”这个带着江湖气的词,也慢慢淡出了公众视野。


但这并不意味着潮商的故事结束了,只是今天最能代表潮商精神的人,已经不会把“潮商”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了。


1988年,21岁的潮汕姑娘王来春挤在富士康深圳工厂的招工队伍里,成为富士康首批100多名大陆工人中的一员;她从流水线操作工一步步做到课长,这已经是当时大陆员工在富士康能做到的最高位置。



2010年,她带着立讯精密在深交所上市,之后一步步拿下大量苹果订单,做成了AirPods最大代工厂、iPhone整机组装供应商,还把业务拓展到了新能源汽车领域。如今立讯精密的A股市值超过5000亿元,2024年营收超过3300亿元,王来春也被称为“潮汕女首富”。


从流水线打工妹做到制造业巨头,她走的已经不是过去熟人抱团、闷声发财的老路,而是遵循产品、订单与资本市场的现代企业逻辑。潮商发展到今天,已经走出了一条从“熟人信用”到“规则信用”的全新道路。


《给阿嬷的情书》的最后,银幕上闪过一封封真实的侨批原件。镜头拉远,郑木生、谢南枝、叶淑柔,不过是千千万万海外华侨的缩影;而电影开场那句“做人要有情义”,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回了潮商精神的原点。


从这个角度看,这部电影不只是一匹票房黑马,它唤醒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更像是一场对潮商底层逻辑——情义和信用的文艺复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陈浩 马吉英,编辑:张昊马吉英,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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