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HPV持续感染到癌前阻断：HPV治疗性mRNA疫苗迈入临床研发快车道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RNAScript，作者：一一

9名高危型HPV16持续感染超过1年的患者，在接受有效剂量的HPV治疗性mRNA疫苗治疗3个月后，有8名患者实现了病毒完全转阴。

这一组公布于2026年5月8日的早期临床数据来自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开展的研究者发起临床试验（IIT），也让研发该疫苗的荣灿生物获得了业内广泛关注。仅仅11天后，也就是5月19日，国家药审中心（CDE）官网公示信息显示，荣灿生物研发的这款HPV治疗性mRNA疫苗的临床试验申请正式获得受理，受理号为CXSL2600546。这也是该研发管线继2025年3月获得美国FDA临床批件（IND）后，拿下的又一个关键里程碑。

和此前多款针对CIN2/3病变或HPV阳性实体瘤的国产mRNA疫苗不同，荣灿生物这款产品之所以引发业内热议，核心原因是它在更早期的HPV16持续感染人群中，观测到了极具价值的病毒转阴信号。

长期悬而未决的临床空白领域

针对HPV持续感染，目前临床的标准处理方案其实偏向保守，大多是“等待观察”：要求患者定期复查，通过检测持续监测病情变化；只有当病变进展为高级别病变（CIN2/3或HSIL），临床才会开展物理治疗或者手术切除。但这种方案存在明显短板：锥切这类手术只能清除已经发生异变的异常组织，无法彻底清除患者体内的HPV病毒，术后依然存在病毒持续留存、病变复发甚至进一步癌变的风险，这始终是很多患者的心头隐患。

我国每年新增宫颈癌病例约13万，每年约有5.3万人死于宫颈癌。在HPV感染逐步发展为宫颈癌的漫长病程中，临床一直缺少一个有效的前置干预手段，在病变恶变前就完成拦截。

而治疗性疫苗要解决的，正是这种临床被动应对的困局。

和用于预防感染的传统预防性疫苗不同，治疗性HPV疫苗是在病毒已经感染人体后，重新激活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统，让免疫系统能够精准识别并清除携带HPV抗原的病变细胞。

这个研发思路从概念上看逻辑清晰，但要落地实现却存在极高的技术壁垒。随着HPV持续感染以及病变不断进展，病毒会在宿主细胞内以游离或者整合状态存在，真正推动病变持续发展的，是E6/E7这类病毒癌蛋白的持续表达，以及由此诱导形成的局部免疫抑制微环境。因此这类疫苗研发的核心难点从来都不是把抗原送入体内，而是如何突破HPV诱导的免疫逃逸，诱导机体产生足够强大、持久，还能精准靶向病灶的细胞毒性T细胞（CTL）应答。

同一赛道，近十家国产企业的技术差异化布局

荣灿生物的突破只是国产HPV治疗性mRNA疫苗赛道的一个缩影。截至2026年5月，国内至少有8家企业的HPV治疗性mRNA疫苗已经进入临床阶段或者完成IND申报，在短时间内形成如此密集的研发布局，在全球生物医药领域都十分少见。

随着赛道不断升温，这8家国产研发企业已经脱离了早期扎堆模仿的阶段，围绕自身选择的适应症，形成了清晰的技术和商业化差异化路线：

针对持续感染场景开展技术验证：荣灿生物

作为首个在HPV16持续感染人群中观测到明确病毒清除信号的国产mRNA产品，荣灿这款疫苗以HPV16的病毒蛋白为核心靶点，还在抗原序列中巧妙融入了带有免疫调节功能的结构域。它的研发逻辑不只是让抗原充分暴露，更通过在疫苗中引入免疫调节元件，引导体内免疫应答向更高效的细胞毒性T细胞方向偏向，从而提升清除病毒的能力。

结构设计最复杂：仁景生物RG002

RG002是目前国内赛道中进展最快的产品，已经推进到II期临床研究。这款产品的设计思路极具创新性，除了包含经典的E6/E7癌蛋白靶点，还创造性地加入了E2早期调控蛋白，意味着这款产品试图把干预窗口进一步前移到病毒复制的更早阶段，覆盖范围更广的癌前状态。公开资料显示，RG002最低剂量组已经表现出了优异的病毒转阴和病变逆转疗效，还在今年4月完成了近2亿元的A轮融资。

值得一提的是，RG002是全球首个针对CIN2/3适应症获得临床许可的mRNA候选药物，早在2023年就获得了FDA IND，2024年12月获得NMPA临床批件。

从肿瘤治疗方向切入：远大医药/奥罗生物ARC01

作为国内首款获批临床的mRNA治疗性肿瘤疫苗，ARC01选择了和其他产品完全不同的研发方向。它在2024年1月获得中国IND批准，明确适应症为HPV16阳性的晚期不可切除或复发/转移性实体瘤。晚期患者的肿瘤微环境存在严重的T细胞耗竭，肿瘤负荷也很高，因此这款管线未来的成败，更依赖它和PD-1这类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联合协同效果。

贴合中国人群的多价覆盖：循生生物

循生生物的产品从流行病学层面做出了差异化设计，除了全球高发的HPV16/18型，还把亚洲女性感染率极高的52型、58型纳入，做成四价产品，理论上可以拦截中国90%以上的HPV感染相关病变。它的二价版本已经在2026年1月启动多中心I期临床，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等多家机构同步开展研究，四价版本计划在下半年启动临床。

依托新一代技术平台：圆因生物TI-0093

在这批布局线性mRNA的产品中，圆因生物的路线独树一帜，它采用的是环状RNA（circRNA）技术平台。环状因为闭合环状结构，天然不会被核酸外切酶降解，理论上在体内的抗原表达半衰期更长，能给免疫系统提供更充分的抗原刺激。目前这款产品正在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开展针对晚期实体瘤的I期临床，已经在2025年11月完成了首例患者给药。

除此之外，石药集团（巨石生物）的SYS6026在2024年11月获批临床，针对HPV16/18相关HSIL；绿叶制药/吉迈生物的LY01620在2024年8月获批临床，针对HPV16相关CIN2/3，这两款产品都锁定了高级别鳞状上皮内病变这个核心癌前干预赛道。康乐卫士与成大生物联合研发的二价治疗性HPV疫苗、剂泰医药的MTS-107等产品目前还处于临床前研究阶段。

适应症差异决定了不同的竞争核心

虽然都被叫做“HPV治疗性mRNA疫苗”，但不同适应症的产品其实属于完全不同的竞争赛道，成败的核心影响因素也差异巨大：

• 高危型HPV持续感染：处于疾病进展的最早期，是“癌前拦截”的最优靶点，但难点在于持续感染人群本身存在一定的自然清除率，必须通过严格的随机对照试验证明疫苗带来的额外获益。

  
  

  
  

• CIN2/3或HSIL：是目前竞争最激烈的赛道，临床终点明确，包括病变组织学逆转、病毒清除、降低复发率等，而且患者的免疫状态相对完整。但挑战在于临床已经有成熟的手术治疗方案，疫苗需要证明自身在保留生育功能、降低复发、减少过度治疗等方面的额外价值。

  
  

  
  

• HPV阳性晚期实体瘤：监管审批路径最成熟，但开发难度最大。晚期患者的免疫微环境复杂，单药治疗疗效有限，未来必然会走向和PD-1/PD-L1抑制剂、放疗、化疗的联合治疗路线。

  
  

  
  

因此，HPV治疗性mRNA疫苗的竞争，本质上不是单纯比拼“谁的病毒清除率更高”，而是考验各家企业对疾病进程的理解、对临床需求的把控，以及对自身技术优势的运用。

全球先行者带来参考：监管大门已经开启

就在国产管线密集推进的同时，全球HPV相关免疫治疗领域也迎来了一个里程碑事件。

2025年8月，美国FDA批准了Precigen公司的非复制型腺病毒载体免疫治疗产品Papzimeos（zopapogene imadenovec-drba）上市，用于治疗成人复发性呼吸道乳头状瘤病（RRP）。这是一种由HPV 6型和11型持续感染引发的罕见气道疾病，患者喉部会反复长出乳头状瘤，过去主要依靠反复手术切除，治疗过程十分痛苦。

根据FDA公布的审评文件，Papzimeos的关键临床研究显示，35例接受治疗的患者中，12个月完全缓解率（无需手术干预）达到51%，24个月完全缓解率仍然维持在43%，疗效显著且持久。这是全球首款获批上市的HPV治疗性疫苗，为这类患者提供了首个非手术治疗选择。

虽然Papzimeos采用的不是mRNA技术路线，适应症也不是宫颈癌前病变，但它给整个行业提供了重要的参考：这说明在疾病负担明确、临床终点清晰、免疫机制可解释的前提下，HPV相关的治疗性免疫产品已经能够获得监管机构的认可，这对后续mRNA路线的HPV治疗性疫苗研发也是重要的信心支撑。

从早期信号到最终上市，仍需跨过多重考验

在研发热潮之下，也需要理性冷静的思考。目前这批国产产品绝大多数还处于I期临床或者IND受理的早期阶段，距离真正商业化上市，仍然需要跨过好几道严格的关卡：

首先是IIT数据的局限性和随机对照试验（RCT）的大考。荣灿生物88%的病毒清除率来自仅9例患者，仁景生物的早期数据也同样是小样本阶段。IIT研究不需要满足注册临床试验对随机、双盲、对照的严格要求，这些早期信号足够振奋人心，但由于持续感染人群本身存在一定的自然清除率，疫苗能否在大样本、入组基线标准更严格的大规模注册临床中证明自身的真实额外获益，是决定产品能否最终获批上市的关键一步。

其次是阐明免疫作用机制。治疗性HPV疫苗的核心不是诱导抗体产生，而是诱导抗原特异性细胞免疫。在后续临床研究中，能否检测到足够强大、持久的HPV抗原特异性T细胞反应，并且证明这些免疫反应和病毒清除、病变逆转等临床终点存在明确相关性，将直接决定产品的科学说服力和监管认可度。

第三是安全性和耐受性的考验。和晚期肿瘤患者不同，持续感染和癌前病变人群大多是身体健康状况良好的女性，其中很多还有生育需求，因此这类产品的安全性要求会非常高。mRNA疫苗常见的局部反应和全身反应、重复给药的耐受性、LNP递送系统的长期安全性，都需要通过大样本、长期的临床试验来充分验证。

最后是多价设计和工程复杂度的商业化平衡。把52/58这类亚洲高发型别纳入的多价设计从流行病学角度看十分完美，但疫苗开发绝不是简单的抗原堆叠，每增加一个价态，表达平衡、免疫优势竞争、CMC（质量控制）的产业化成本都会呈指数级上升。最终能成功跑出的，往往不是设计最复杂的技术理想派，而是能在疗效、安全性和生产成本之间找到最优动态平衡的实用主义破局者。

结语

HPV治疗性mRNA疫苗的竞争，本质上是争夺宫颈癌发生进程中的前置干预窗口：持续感染、癌前病变、晚期肿瘤分别对应不同的临床终点、监管路径和技术难度。早期IIT数据可以吸引行业关注，但真正决定赛道格局的，仍然是后续能否在严格的临床试验中证明病毒清除、病变逆转和长期安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