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爆款短剧《ENEMY》看梨园风骨与戏曲的百年精魂

1小时前

近些年来,短视频风口让横店慢慢变成了人人可入行的“竖店”;而生成式AI的爆发,又给“竖店”行业带来了一次颠覆性洗牌。传统影视行业里的摄影、灯光、服化道从业者纷纷开始担忧职业前景,影视剧的制作成本被AI空前压缩,制作方只需给AI输入脚本,反复筛选适配的内容镜头,就能快速生成任意风格、任意主题的短剧。影视行业的格局变化早已不用以年计算,每个月甚至每一天,行业里都在上演新的优胜劣汰。


短剧《ENEMY》海报


和短剧行业的热闹变化形成对比的,是传统戏曲艺术转型的举步维艰:市场空间不断收缩,受众群体持续老龄化,老故事在新时代难以找到共鸣,“式微”“抢救”“保护”这些带着紧迫感的词,仿佛已经成了传统戏曲的固定标签,也悄悄默认了当下的困境。


而短剧《ENEMY》上线没多久,播放量就轻松突破了8亿,不管是官方评论还是民间口碑,都给这部小团队制作的“手搓”短剧给出了极高评价。尤其是剧中的“民国梨园抗日篇”,围绕戏台故事,讲述了一对梨园伶人在被日军围困的城中,用生命践行民族大义的传奇故事,更是戳中了无数观众的泪点,引爆了全网讨论。


其实对不接触网络亚文化的观众来说,看完整部《ENEMY》可能会觉得一头雾水,这部短剧用了“无限流”叙事框架,整体用多元宇宙、游戏重启的设定串联剧情。虽然这些创作手法已经在院线电影、二次元内容里被广泛应用,但放在短剧赛道里,已经是相当新颖的降维打击。而《ENEMY》的成功,也给了很多被AI挤压生存空间的内容创作者信心:真人演绎的好故事,永远不会被取代,而好故事从来都不缺渴望它的观众。


你可能会对这部剧里的惊悚镜头感到不适,也可能会对循环叙事的设定望而却步,但你大概率会被“民国梨园篇”的故事击中内心。这部短剧的主创,其实就是前几年爆火的《逃出大英博物馆》的创作班底。现在不少投入数亿资金的院线大片频频票房、口碑双翻车,反而《ENEMY》这类小成本短剧,还有《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小众作品能叫好又叫座,足以说明观众对好故事的渴求从来没有变过,扎实的故事和立得住的人物,永远是决定艺术作品好坏的核心标准。就像剧中陈桥头、陈巷口两位伶人殉国前遥遥相望,在烈火中挺立的身影,传递出的信念能穿越几十年的时光,直到今天依然能让观众湿了眼眶。



信息时代的冲击下,传统戏曲很多时候已经慢慢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最后的耍猴人》作者马宏杰近年推出的新作《最后的江湖戏班》,就给我们展示了这个符号化过程最真实的样貌。透过这本书,我们能看到游走在民间的野生楚剧戏班的真实生存状态:行业日薄西山的背后,是每个普通人的挣扎和坚守。书中记录到,戏班刚搬到新场地的时候,每周三、四、五都会固定演三场戏,到现在只剩下每周一场。爱听戏的老人越来越少,当年的演员大多已经老去,不少人已经离世,还健在的也早就不登台了,变成了戏场里的观众,平日里就在这里打牌消遣。现在每天来这里的人,少的时候只有四五个,多的时候也不过七八十人。


很难想象现在还有这样的戏场:场地昏暗,没有像样的照明设备,登台的演员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甚至八十多岁的老人,整个伴奏班子也都是半路出家。可只要梆子一声响,好戏就照样开锣。台上唱着王侯将相的悲欢离合,台下只有稀稀落落的喝彩,支撑戏场运转的,还是场边几桌麻将,来听戏的票友同时也是牌友,散戏之后,打完牌的票友都会自发走到台前给老演员打赏,哪怕场地再简陋,这里也藏着属于戏曲的江湖。


身为《中国国家地理》的资深摄影师,马宏杰用有温度的文字和镜头,记录下了地方野生剧团一步步走向消亡的全过程。传统艺术的消解和符号化,往往都是悄无声息的,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曾经风靡一时的剧种和手艺,往往就只剩下了回忆,只留给后人无尽的怅惘。这就是非虚构创作最动人的地方:作者从戏班里每个普通人切入,一点点聊出楚剧的兴衰、戏班的流转,还有戏班人之间永远绕不开的人情纠葛。这里没有红极一时的名角,也没有茶余饭后的艺坛八卦,却印证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有人看得开,有人放不下,相同的是所有楚剧爱好者对这个剧种刻进骨子里的痴迷。


电影《霸王别姬》剧照,张国荣饰演程蝶衣


书中有一段描写格外动人:“他爬到头顶的隔断里,吃力地扒拉着,一会儿递下来一个很重的大包袱,将里面收藏的十几件戏服拿出来。这些戏服都像新的一样,干干净净,色彩鲜艳,足够装扮一台戏的演员。他穿上一件黄色的蟒袍,摆出架势,那一盏昏暗的灯光下的楼道,就是他一个人的舞台,周边的黑暗隐藏了他一生的苦难,仿佛只有身着戏服的这一刻,他的人生才有色彩。”配合着书中的纪实照片,这段文字一下子就能把人拉进那个场景里,这些默默无闻的老戏骨,总能让人想起《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年轻时不懂戏里的情深,再看才懂戏中人的执念。正如书中写的:这些民间艺人对戏曲的坚持,本来就和行业兴衰绑定,他们决定不了楚剧的命运,戏班没了,他们的舞台也就没了,他们最大的遗憾,不过是自己热爱的东西从此没了展示的地方,楚剧渐渐走了,他们这份热爱,也没了归处。


《最后的江湖戏班》更像一首给民间戏曲的挽歌,艺术往往就是这样,越是走到边缘,越能展现出扎根在骨子里的生命力。楚剧的衰落是时代发展的选择,但它作为地方传统艺术的一部分,终究会被收录进文化的宝库,等待未来的历史重估,也等待有心的创作者从中挖掘素材,写出新的故事。


电视剧《鬓边不是海棠红》剧照


我看《ENEMY》的民国篇时一直在想,为什么京剧这类传统戏曲,总能和民族抗争、文人气节完美结合,其实已经有《鬓边不是海棠红》等大量影视作品,都讲过梨园子弟投身抗日的故事。在《ENEMY》里,男女主角决定答应给日军演出,换被困的同胞出城,从做这个决定开始,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荧幕上的梨园子弟一次又一次用强烈的情感和画面,撑起了中国人抵御外侮的民族风骨。


新出版的《戏外之戏》,把研究目光放在了清代中晚期北京的戏院文化和梨园私寓文化上,作者吴存存在绪论里写道:“虽然成功的演员从古到今都可能成为大众的偶像,集万千爱怜于一身,并且有可能享受高于普通人的奢侈光鲜的物质生活,但一个让我们现在感到有些匪夷所思的事实是,从中古时期一直到20世纪初,在中国,演员(乐户)几乎从来就不是人们自己选择的职业。”从古到今,伶人大多出身贱籍,哪怕有独属于自己的不传技艺,也大多没有向上流动的空间,始终是被世俗看轻的职业。



《ENEMY》剧照


戏曲的舞台形象,是千百年时间沉淀下来的产物,凝聚着中国人代代相传的审美、伦理和价值追求。在《ENEMY》里,师父反复告诫两位弟子:虽然身为戏子,好人坏人都要演,但要是演英雄,心里就得真的敬着英雄。在传统社会,戏台、戏班本身就承担着传递公序良俗、道德伦理的作用,伶人们虽然社会地位低,身不由己,但骨子里从来都留着一份艺术的尊严,戏里戏外,一代代沉淀下了厚重的价值传统。在《ENEMY》的结尾,台下是被毒死的日军和汉奸,台上是唱完《双烈传》最后一场,准备赴死的两位伶人。“今我二人,今我夫妻二人,立咒于此台,以此身,以此魂,镇压尔等罪人。”这句短剧中戳中无数人的台词,讲出了两位伶人哪怕跳脱轮回、英魂永坠黑暗,也要守住民族大义、守住戏曲清白的决绝,而这一刻,也正是中国传统戏曲精魂最耀眼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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