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NPC“小黄鱼”风波:在日常缝隙里,普通人夺回欲望与生活主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豆文
「哪怕在历史惯性和消费逻辑的裹挟下,这场探索就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我们依然要试着摸索出一套主体与主体对话的文明相处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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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景区NPC的互动表演已经滑向低俗了。”
“借位接吻、过度肢体接触、用嘴递棒棒糖这类桥段越来越多,这种打擦边球的操作,实实在在拉低了整个文旅行业的档次。”
2026年五一假期出游高峰时,《民生周刊》发布评论文章《景区NPC,别再“擦边”了!》,公开点名批评江西葛仙村的热门NPC“小黄鱼”。

(《民生周刊》评论推文节选)
“NPC”原本是单机游戏领域的概念,指由程序操控的非玩家角色(Non-Player Character),后来这个概念被延伸到线下实景场景中。景区NPC就是由真人扮演、拥有固定身份与故事背景的角色,依靠和游客的互动,为大家营造沉浸式的游玩氛围和体验。
“小黄鱼”绝对是如今景区NPC圈子里的顶流之一。只要游客摇铃召唤,他就会从红色纱帘后走出来,招牌动作就是用嘴咬住棒棒糖棍,把糖递到游客嘴边。

(被点名批评后“小黄鱼”已经调整了互动方式)
被点名擦边后,“小黄鱼”很快就发布了道歉视频,承诺会完成整改。事件本身看似告一段落,但围绕这件事的争议才刚刚发酵。
一部分网友支持媒体评论,认为确实该清理景区低俗互动,另一部分网友却对这次点名十分不满,“没有小黄鱼,谁去你葛仙村”这句反问,在各大社交平台疯传。
一根棒棒糖,从递到嘴边改成递到掌心,短短距离的调整引发的争论,远不止是互动尺度的问题,背后还藏着年轻人想要夺回生活主动权的渴望,以及积攒很久的、关于“谁才拥有欲望的正当性”的不平。
01
重构旅游:在短暂假期里当自己生活的主角
我们讨论“景区能不能有擦边NPC”的时候,其实有一个更核心的问题要先解答:
年轻人特意跑到景区找NPC互动,到底想要获得什么?
当下的青年群体其实已经重新定义了旅游的意义。在交通和互联网都不发达的年代,出门旅行是一次充满仪式感的远行,火车晃悠一整夜,目的地遥远又神圣,人们抱着开阔眼界的心态跟着导游听讲解,在标志性景点拍游客照,心甘情愿地做景区人流里的一个“背景板”。
那个时候,“我来过这里”本身就是旅行的全部意义。
但随着旅游商业化发展越来越快,意义变成了流水线批量生产的产物:千篇一律的网红奶茶、大同小异的文创雪糕,哪里都能买到的义乌小商品、复刻模板的仿古步行街,不少景区慢慢变成了可以随便复制的标准化产品。
而在高度原子化的日常里,我们其实早就被“NPC感”包裹了:差不多的工位、差不多的出租屋,每个人都扮演着情绪稳定、互不打扰的社会角色,很少有人能感觉到自己握着人生的剧本。
也正因如此,好不容易从日常里挤出来的假期里,一种渴望慢慢浮了出来:
丢掉那些说教式的宏大意义,找一点能直接戳中情绪的东西。
《2026文旅传播趋势观察报告》里提出了“情绪ROI”的概念:年轻人判断一次旅行值不值,不是看逛了多少个景点,而是看自己投入的情绪有没有得到对等的反馈。
所以不管是浓度很高的情绪释放、打破日常的感官体验,专属于自己的独家互动记忆,还是干脆在陌生城市的酒店躺一下午什么都不做——这些都成了越来越多人出门旅游的核心诉求。

(《2026文旅传播趋势观察报告》)
由真人扮演的景区NPC,刚好击中了年轻人的这种需求。
当游客和NPC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这段互动就是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NPC给出的是针对个体的情绪回应:特意停下的对视、随机又自然的调侃,只有你们俩知道发生过什么的短暂交汇,在如今人际体验越来越稀薄、大家都只维持礼貌功能性关系的时代,这种专属回应已经算得上奢侈。
它让游客真的感觉到自己被看见、被偏爱,是整个小故事的中心——哪怕只有短短三分钟,哪怕只是一场刻意营造的幻觉,那种被重视的幸福感,也足以接住被庸碌日常磨得疲惫的普通人。

(同样提供情绪价值、受到年轻人喜爱的cos委托服务)
所以“没有小黄鱼谁还去葛仙村”从来不是一句随口的气话,它是年轻人内心渴望的直接表达。
用居伊·德波《景观社会》的视角来看这个新行业,它本身就注定复杂。当人和人的关系变成被影像、商品中介化的景观,景区NPC也逃不开被批量复制的工业化属性,一旦情绪服务的供给越来越多,很容易就变成一味追求感官刺激,最后滑向舆论担心的审美降级。
但审美降级的错,不该只让一个NPC、一群满心期待去玩的游客来买单,根源其实是景区在流量焦虑下的逐利本能。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在灌输式的文化宣讲和掠夺式的感官消费之间,我们能不能长出第三种关于公共生活的想象?
说回“小黄鱼”本身,除了那根引发争议的棒棒糖,他的互动其实比外界贴的“擦边”标签丰富得多:面对老年游客他一样保持热情,面对小朋友他会特意调整发糖方式,还会送小试卷鼓励孩子,这些细节都能看出他的克制和得体。
抛开“擦边”的标签,这些带着个人温度的细节才是他受欢迎的关键。在刻板规训和过度放纵之间,其实还有很多这样具体鲜活的存在。
02
擦边争论:欲望主体与消费权力的性别博弈
“小黄鱼”事件发酵之后,性别视角的争论占了很大一部分声音。
在小红书、微博等平台,不少网友批评对“小黄鱼”的批评是典型的双重标准,她们反复发出疑问:“为什么不管管饭店的擦边舞?”“为什么不管管车展、ktv里的擦边项目?”

(网友在评论区盖楼表达不满)
“擦边”原本是乒乓球的术语,指打在球台边缘、刚好得分的球,现在公共语境里大多用来指代“软色情”。但目前不管是法律还是学术领域,都没有对“擦边”给出明确的界定标准。
这也就意味着,“小黄鱼用嘴喂糖”到底是正常互动还是低俗色情,很大程度上由掌握话语权的一方来定义。当这个互动被要求取消,而网友提到的那些面向男性的软色情项目却一直存在,压抑很久的不公平情绪一下子就爆发了。
这种情绪,本质上是对公共空间里欲望主体身份的争夺。
英国电影理论家劳拉·穆尔维在《视觉快感与叙事性电影》里提出过,传统语境下存在“男性看、女性被看”的二元结构:几千年的父权文化里,女性的身体和容貌一直被放在客体位置,作为观赏性景观供男性观看消费,是男性欲望的载体。
近年来女性向文化产品的兴起,已经让这种单向的观看结构开始松动。
荧幕上受追捧的男性形象悄悄发生了改变,贴合女性审美的温柔感、少年感被不断强调,不再把“阳刚”当作评判男性气质的唯一标准,这类形象慢慢走进了大众视野。
火遍全网的耽美文学、乙女游戏,更是直接把女性放到了观看者的位置上:她们挑选、欣赏、评价虚拟的男性角色,欲望客体的位置在这里实现了翻转。
从虚拟世界走到线下实景,“小黄鱼”以及一些风格更大胆的男性NPC受到欢迎,其实是欲望表达主体扩大的必然结果。在这些互动场景里,女性可以大方坦然地表达自己的消费渴望,男性NPC变成了主动讨好消费者的一方。
从这个角度看,有外形、懂互动的“小黄鱼”就是时代变化里,大众欲望和审美的投射。所以当这个刚刚出圈的热门NPC被要求火速整改的时候,网友感受到的不只是一个互动项目的消失,更是对自身欲望表达权的挤压。
不过,承担社会责任的媒体讨论的,其实是文旅场所能不能容纳带性张力、暧昧感的表演,不管是车展车模擦边还是景区NPC互动,在评论者的逻辑里都该统一规范。而网友聚焦的,是社会在性别权力分配上的结构性不公平。
二者之间其实存在轻微的话语错位:媒体讨论的是承担文化功能的行业“该不该”留灰色空间,网友不平的是“谁可以”正常消费这种灰色空间——或者说,谁的欲望消费才会被社会当成正常现象。
不同性别语境下的媒介景观本来就不一样:针对女性的消费早就因为长期存在、形成产业化,变成了社会默认的背景板,很难撼动。而针对男性的消费作为新出现的“景观”,本身就有更高的曝光度,自然更容易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当然,如果把整个讨论局限在男女消费的二元对立里,其实有点狭隘。短视频里,排队找“小黄鱼”互动的不只有年轻女生,也有特意摇铃 just 逗他两句的男性游客。温柔也好、妩媚也罢,这类气质从来不是某一个性别的专属,消费主体也比我们想的更多元。
只是在这种新消费里,往往还是长期处于客体位置的女性更容易产生心理负担。哪怕已经学着用花钱、观看的方式占据主体位置,不少女性网友还是说,自己会不自觉地回到那个“被审视”的位置上,忍不住自我检讨。

(部分女性在和男性NPC互动时,会陷入纠结、内耗和自我审视)
所以比起维护这个新的娱乐项目,更重要的其实是打破把人困在“消费或者被消费”两端的旧框架。

(复旦大学教授沈奕斐谈性别平等与消费主义)
打破框架之后,我们才能一起摸索出主体和主体平等对话的文明语境,哪怕这场争取,在历史惯性和消费逻辑的裹挟下,不过是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一样的徒劳,但依然值得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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