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法官的泛黄笔记:写在法槌之外的良知与温度

11分钟前

河南孟州人民法院谷旦法庭,是当地专门处理家事纠纷的专门法庭。法庭庭长李云正的办公桌上,除了一摞摞堆得高高的案卷,最显眼的就是一本翻得页边发毛的旧笔记本。


这本笔记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李云正写给自己的私人手记。纸页上的每一行字迹,都记着法槌起落之间,那些比写下一纸判决更难、也更重的心事。


笔记的第一页,落款日期是2025年10月24日。那一天,李云正被人大正式任命为法官。站在国徽面前,手抚宪法宣誓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放轻,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要做一名有良知的法官。」


那时候的他还没料到,这份对良知的考验,从一开始就不止写在冷冰冰的判决书里。


「我一个男法官,能行吗?」


接到调令来谷旦家事法庭报到那天,李云正才发现,整个法庭处理家事案件的法官,只剩他一个男性。


笔记本上这一页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满是纠结:「我一个男法官,真能做好家事案件的审理吗?」


这不是无病呻吟。家事官司里,全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哭到发抖的孩子、红着眼掉泪的妻子、闷头抽烟一言不发的丈夫、闹到反目成仇的兄弟姐妹。大家总默认女法官天性更细腻,更能读懂当事人藏在情绪里的委屈。一个男法官,真能走进这些满是裂痕的家庭,解开那些拧成死结的心结吗?


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办家事官司不分男女,拼的是有没有用心。」李云正把这句话工工整整抄进笔记,又在后面补了一行自己的承诺:「家本来就是存着爱的地方,希望我的工作能把这份爱找回来,让大家能手拉手走出法庭。」


「12万到7万,十几趟奔波磨出一个结果」


第一个让李云正睡不着觉的案子,是一桩兄弟姐妹间的继承纠纷。


原告一方坚持要12万,被告一方只肯出5万,卡在中间的从来不是那几万块钱,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两家人一碰面就吵到脸红,连各自委托的律师都劝不住架。


李云正在笔记里写:「能不能调成?一定要再试试。」


他先找了双方的律师——这是当事人最信任的人。一遍遍和律师捋清案情、讲透法理,又点破亲情在这件案子里的分量,最后律师也被他的坚持打动,愿意帮着一起做当事人的工作。


几番沟通下来,原告松了口,把要求降到了9万,可被告还是不肯点头。李云正就接着打电话、约谈话,笔记里的字也跟着越来越急:「已经劝了好多次,两边还是都不肯退一步。」


他换了个思路:打听出来两家人都信服一位共同的长辈。李云正特意登门拜访,把法理人情掰开来揉碎了讲给长辈听。长辈出面调停之后,两边的态度都软了下来,最后把金额谈到了7万。


可到了交钱环节,新的问题又出来了:双方谁都不信谁。李云正又把律师请过来,一条一款敲定细节:用什么方式付款、什么时候打款、交接的流程怎么走,连一点漏洞都没留。


12月20日那天,笔记上的几个字写得又大又重,几乎要从纸面上跳出来:「终于调解成了!」


他在旁边又小小的补了一行:「只要还没到最后一步,就绝对不能放弃。」


「最后一次,真的再试最后一次」


有一对夫妻闹离婚,既没有家暴,也没有出轨,矛盾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妻子读大学的时候,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交给丈夫照顾,丈夫觉得自己不被尊重,闷着气冷战了好久,最后铁了心要离婚。


李云正翻完案卷,忍不住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太可惜了。」


他先找妻子聊:「你想要提升自己上学是好事,但这么大的事不跟丈夫商量,换作是谁心里都会不舒服。婚姻里最要紧的,就是有事一起商量、彼此给对方尊重啊。」转头又找丈夫谈:「妻子愿意上进是好事,你作为丈夫大度包容一点,等她将来工作好了,整个家不都跟着越来越好吗?」


可丈夫听不进去,就是咬死了要离婚。


判决书都已经写好了,李云正捏在手里,迟迟舍不得发出去。他在笔记里用力写下一行字:「再组织最后一次调解,真的是最后一次!」


就是这最后一次调解,夫妻俩终于解开了心里的疙瘩,和好了。李云正握着笔,一笔一画在笔记里写下那句老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那天下班,他一路哼着歌回的家。


「放手,有时候也是一种成全」


可李云正也慢慢明白,不是所有破碎的婚姻都值得勉强留住。


女子罗某起诉丈夫李某离婚,李某常年酗酒,喝醉了就闹邻居、吓孩子、搅得家里永无宁日。那会儿两人已经分居两年多,罗某瘦得脱了形,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李云正也试着调解,好不容易打通李某的电话,接起来的人满嘴酒气,话都说不利索。


李云正问他:「你觉得你们这个婚姻,还能继续过下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只传来三个字:「判吧。」


看完罗某提供的丈夫酗酒闹事的视频,李云正在笔记里只写了一句话:「心里堵得慌,很沉重。」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去他总把「宁拆十座庙」挂在嘴边,可有些家,不是靠劝和就能好起来的。他在笔记里写下自己新的感悟:「离婚,有时候其实是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调解从来不是我们办家事案的目的,让当事人能过上幸福的日子,才是。」


「差点在法庭门口动起手」


有一次晚上加班调解李某和胡某的离婚案子,两家人吵着吵着情绪越来越激动,竟然直接冲到法庭门口,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李云正想都没想,冲过去站在两拨人中间,把双方隔开,等劝开之后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事情平息之后,李云正坐在办公室里,一笔一划在笔记里复盘总结:「碰到情绪已经激动到失控的当事人,不能安排面对面调解,得用『背对背』分开调解的方法。而且晚上调解不安全,以后再做调解一定要提前做好安全预案。」


写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又补了一句:「做家事审判,光靠一腔热情不够,还得讲究方法才行。」


「四个老人一对小夫妻,差点碎了的一个家」


刘某某和曹某某的离婚案,已经是第二次起诉了。李云正仔细梳理完所有细节才发现,小两口的矛盾根源根本不在他们自己身上,而是在两边的父母——老人插手小家庭的事太多,性格又都强势,一点点小矛盾被慢慢升级成了没法化解的死结。


李云正没有急着开庭,而是把一家六口全都请到法庭,让大家围坐成一圈,还给每个人都倒了茶。他开口说:「今天咱们不着急判,先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他先对着小两口说:「日子是你们两个人在过,不是两边老人在过。哪些事该听长辈的建议,哪些事得你们自己拿主意,这个边界得心里清楚。你们现在都已经当爸妈了,该学会自己撑起来这个家了。」


接着又转头对着四位老人说:「我见过太多被长辈过度的『爱』冲散的婚姻。你们能替孩子过一辈子吗?现在争来争去,争的是孩子跟谁更亲、家里听谁说了算,可孩子真正想要的,是大家都能各自安好,给小两口留空间啊。」


最后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稳当:「家是讲爱的地方,其实也是讲理的地方。老人该学着放手了,年轻人也该自己站起来了。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分出来谁对谁错,就是希望你们走出这个法庭的门,还能算得上是一家人。」


最后这个案子真的调解成功了。临走的时候,小伙子站起来,先给四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李云正鞠了一躬。


李云正把这件事记在笔记里,最后写:「守好小家庭的边界,大家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果。祝福你们。」字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五百块抚养费,难倒了一个家」


也有一些案子,让李云正难受到说不出话。


有一起抚养费纠纷,孩子的父亲拖欠每月500块的抚养费没给。算下来,500块一天还不到17块钱,可这个父亲本身有心脏病,没法出去工作,根本没有收入来源,确实拿不出钱。


李云正打了一圈电话:先联系男方的家人,看能不能帮帮忙凑一点;又去找孩子的母亲商量:「能不能缓缓,或者先少付一点?毕竟夫妻一场,他也还是孩子的爸爸。」


最后前妻还是拒绝了。


李云正在笔记里写:「每个月五百块,居然难倒了一大家子人。」


但他没有就这么结案了事。他跑了村委会,又找了民政部门,帮这个男人申请了临时救助,又帮孩子协调了生活补助。他在笔记里写:「法官能做的,从来不止是判出来谁输谁赢。能帮当事人多撑一把,就多帮一点。」


「合上这本笔记」


李云正常常会翻回笔记的第一页。2025年10月24日写下的那句「要做一名有良知的法官」,还端端正正留在纸页上,字迹清晰。


走到今天,李云正说自己终于多多少少懂了一点:所谓良知的重量,从来不是在落下的法槌上,而是在一次次不厌其烦的沟通里,在一场场将心比心的倾听里,在每一句「我再试最后一次」的执拗坚持里。


在法槌最终落下之前,他用了成百上千次的对话,去守护每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那本翻起了毛边的旧笔记本,替他安安稳稳记着这一切,记着一个家事法官最柔软也最坚定的初心。


作者:王玉、李云正


总监:赵玉军


执行总监:梁昱


统筹:连文清


原标题:《家事法官手札:那本起了毛边的笔记本里,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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