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战争的“叙事事实比”：情绪刺激与理性判断的博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肖小跑，作者：肖小跑

宏观分析存在两个不同的流派，一种是“讲故事派”，这类分析强调大局观、历史发展的韵律以及文明的周期。听完这类分析，你可能会觉得深受启发，但仔细思考后会发现，这些内容既无法被证实，也难以被证伪。它的主要作用是激发你的情绪，让你产生一种站在历史前沿的感觉。

另一种是“赚钱派”，这类分析只关注一个核心问题：这些故事对我的投资仓位有什么影响？这是一种务实的分析路线。毕竟在关键时刻，听故事起不到任何实际作用，反而常常会让人偏离正确的判断方向。

如果将这两个流派套用到叙事分析领域，那么第一种流派是在制造叙事，第二种则是在拆解叙事。

我自己研究出了一个指标，叫做“叙事事实比”（Narrative to Reality Ratio）；或者更通俗地说，就是“初步印象”与“深入分析”之间的比率。用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里的理论框架来解释，就是你的“系统一”（快速的直觉反应）和“系统二”（慢速的理性分析）之间的偏差。

这种偏差最终会被纠正。而在纠正过程中产生的时间差，或许就是我们的盈利机会窗口。

要运用这个框架，我们可以把信息拆分为“分子”和“分母”。

分子：是短时间内能够吸引你注意力的内容，比如主流叙事、标题党文章、媒体释放的信号以及各种热搜话题。它们直接冲击你的情绪，触发系统一的应激反应。看完这些内容，你可能会心跳加速，忍不住想要下单操作。

这种叙事往往来自于迎合观众的分析师、播客主和网红。他们更看重算法和流量，而不是事实，也不是你的利益。

分母：是底层的基础判断。它需要你从90秒的情绪冲击中冷静下来（这是有理论依据的“情绪90秒定律”），进行反直觉、反舒适甚至反人性的深入思考。这种分析常常来自于那些让人不太喜欢的人，他们的分析内容通常长篇大论，却不会直接告诉你该买哪只股票；或者经常挑战你的认知舒适区。

分子层面的工作可以交给AI来完成，但分母的判断必须由人来进行。目前我还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替代人类进行分母判断的捷径。

举个例子，大家来判断一下：

“伊朗宣布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

“霍尔木兹海峡又被关闭了”

“特朗普准备再次向伊朗发动空袭，破坏道路和桥梁”

“特朗普又说不袭击了，因为已经宣布胜利了”

“霍尔木兹海峡既是开放的，也是关闭的，具体取决于船只所属以及缴纳的费用”

这些内容是分子还是分母呢？

这些属于标题党内容，既不是分子，也不是分母。分子和分母都属于叙事范畴，叙事应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听起来有道理、能够驱使人们采取行动的故事。但它不一定与现实完全相符。

下面我再举一个例子，这次不是标题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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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存在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债务过高的帝国在遇到内部问题时，倾向于将压力向外部转移。小国如果欠债过多，只会让自己的日子变得艰难。但大国，比如美国、历史上的英国以及更早的任何一个帝国，当内部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对外姿态就会变得更具攻击性。

这并非阴谋论，只是一种历史模式。过高的债务会导致政治更加极化、更趋向民粹主义，决策也会变得更加激进。

那么，债务危机的解决途径有哪些呢？理论上有三个选项：违约、通过通胀稀释债务、实现经济增长。

现实中的解决方案通常是三者兼具，但主要依靠后两个：通胀稀释和经济增长。

原因很简单：能够发行本国货币的主权国家几乎永远不会在名义上违约。美国不会直接说“这笔国债我赖账了”，而是会采取更“优雅”的方式——通过购买力的缓慢下降，实现实质上的违约。

所以通胀并不总是坏事，关键要看它是如何产生的。如果通胀伴随着生产率的提高，那么带来的痛苦就会小一些。

1990 - 2000年代是一段经济发展的“甜蜜时光”。全球化、离岸外包和自动化三管齐下，大幅降低了制造业成本。即使货币供应持续增长，普通消费者感受到的物价涨幅也不大。通胀主要集中在那些没有被这波效率革命覆盖的领域，比如医疗服务、教育以及各种需要本地人力的行业。

当全球化和制造业自动化的红利消耗得差不多时，人工智能（AI）出现了。AI开始降低白领服务业的成本。理想情况下，如果每年货币供应增长8%，但AI驱动的技术进步让商品价格下降4%，那么消费者最终感受到的通胀只有4%——虽然会带来一些不适，但不至于引发社会动荡。

而当债务继续膨胀到更高水平，连AI也无法发挥作用时，就需要启用另一个方案——战争。

一旦战争成为主要手段，“没有生产率支撑的通胀”就会到来。我们很快会看到：各国大量投入资金制造武器，但武器不会生产任何有价值的产品，唯一的功能就是摧毁别人的生产性资产。再加上能源设施被损毁、关键航运通道受到威胁，这将是一次负面的生产率冲击。原本供应充足的商品，会突然变得稀缺且价格上涨，最终导致全球范围内的严重通胀。

看到这里，大家觉得这个故事有道理吗？会让人感到兴奋吗？它是分子还是分母呢？

这个逻辑看起来有理有据，既有历史事实作为支撑，也有对金融系统底层的分析，似乎是一个比较靠谱的叙事分析。

但它仍然停留在我们的“舒适区”内，因为这是一个过度简化的历史模式，并非动态变化的“现实”。

所以在我看来，它依然属于分子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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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分母应该是什么呢？

大家在讨论“战争”对经济的影响时，很容易过度简化问题。

首先，“战争”前面的定语非常重要。我们这些年远距离观察到的（并没有亲身经历）都是“局部”战争，而局部战争对每个国家的影响都不同，综合起来甚至可能产生积极的效果。

对于作战双方甚至多方来说，战争的破坏性无疑是巨大的，不仅对经济造成冲击，民众也会遭受苦难。但是对于没有参与战争的地区，理论上反而会刺激需求和经济增长。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二战期间美国经济的飞速增长。

再比如俄乌战争期间的日本，情况就更有意思了：

日本长期深陷通缩陷阱——企业不敢涨价，员工工资不增长，消费缺乏动力；消费疲软又导致企业更不敢涨价，经济陷入停滞状态。日本已经在这种状态中困了30年，直到俄乌战争爆发。

俄乌冲突引发了全球通胀，外部输入的价格压力反而将日本从“什么都不涨”的僵死状态中推了出来。2023年1月，日本消费者物价指数同比增速达到4.3%，2025年“春斗”工资谈判达成了5.3%的平均涨薪幅度，这是30多年来的最高水平。同期的欧洲也是如此，潜伏在这两个经济体中的通缩问题，就这样被战争的冲击所缓解。（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中国，目前中国正处于低通胀触底回升的阶段）。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战争冲击可控且持续时间有限。现在美以伊战争又开启了新一轮，能源供应紧张，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刚刚有好转迹象的欧洲，突然又开始面临滞胀压力——经济增长放缓与通胀上升同时出现。

欧洲央行（包括英格兰央行）的主要任务只有一个：遏制通胀。它们的政策空间比美联储小得多，稍有不慎就会受到市场的惩罚。而从通缩中摆脱出来、刚走上正轨的日本，现在又面临着新的压力：民众对物价上涨的容忍度正在迅速下降。于是日本采取了一种很“日本”的应对方式：坚持不加息，但会向民众发放补贴、降低消费税——用财政手段来缓解货币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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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非常容易被过度简化的叙事，就是开头提到的那个故事。这是目前最流行的“分子叙事”：美国通胀一定会爆发，美联储被迫大幅加息，进而导致全球市场崩溃。

这个叙事听起来逻辑通顺、因果关系完整：毕竟美联储不能凭空印出石油。但仔细分析会发现，它建立在一个隐含假设之上——能源危机一定会演变成美国的通胀问题。

很多人会忽略一个事实：美国是石油和石油产品的净出口国，去年原油产量达到了创纪录的1360万桶/日。虽然油价上涨会让老百姓在加油站抱怨，但从宏观角度来看，美国其实是受冲击较小的一方。

更反直觉的是天然气领域。美国的天然气产量非常大——2025年日产量接近1090亿立方英尺，又是一个历史新高；所以当出口通道受到限制时（比如LNG船运受阻），国内天然气价格反而会下降。

再加上《大美丽》减税政策带来的直接效应——底层居民的税后工资实际上增加了。有分析估算，光是减税这一项就足以对冲油价在当前水平上持续六个月的影响。

所以美国经济受到的冲击其实并不大，甚至可能是受益方。虽然降息可能会推迟，但本来紧迫性也没有那么强。

进一步来说，虽然战争会从物理上阻断航路和物流，但现在的供应链已经不再是一条简单的大锁链——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断裂，整个链条就会瘫痪；它已经变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蜘蛛网，甚至是分布式的结构，一个节点断裂，还有很多节点可以接续起来。至于产油国，分化则更加明显：有的国家航运完全中断，油价再高也赚不到钱（比如科威特、阿联酋）；而有的国家完全不受影响，是纯粹的受益方（比如安哥拉，甚至委内瑞拉）。

所以“茧房”这个词用在当下的全球经济中非常合适。各个经济体生活在各自的茧房里，有着自己的循环逻辑和冲击抵御方式。

如今的全球经济，已经不能简单粗暴地进行一键归因了。那种讲一个宏大故事就能成为未来预言家的时代——如果曾经存在过的话——现在确实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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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分母的话题。其实战争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重要支线，而你的主线设定是不变的。交易冲击的窗口会关闭，情绪的半衰期会结束，叙事的保质期会过期，最终大家的注意力必须回到经济本身。

那么眼下真正值得关注的“分母级别”事件是什么呢？

我能想到的，近期的有：

• 美联储的政策方向会不会有重大变化，以及新联储主席会不会顺利到任：降息的时点、节奏、幅度，以及由谁来做这个决定，目前依然是全球资产定价最重要的单一变量。

  
  

  
  

• 几个大国的财政货币政策表述有没有重要变化：欧洲央行在滞胀压力下会如何措辞、日本央行对通胀容忍度的边际变化；还有二三季度，中国经济最关键的时间窗口，稳增长的力度和节奏将直接决定市场的方向。

  
  

  
  

远期的有：

• 各国是不是都在继续各种去美元化的安排？悄悄地进行，不声张？比如分散储备资产？比如推动其他货币结算？

  
  

  
  

• 中东国家的美元储备还够不够？是要继续和美国进行货币互换，还是换成用人民币结算？

  
  

  
  

  

  
  

  
  

  

  
  

  （这是今天《华尔街日报》的报道，看起来中东国家的美元储备确实不够了。而且他们直接表示，如果实在没有办法，就真的要转用人民币结算了）

  
  

  
  

• 欧洲的战略自主意识觉醒了吗？如果欧洲有一天真的实现了安全和经济战略自主，还需要美国和美元吗？

  
  

  
  

• 以及：人民币资产会不会越来越像避险资产？股市的韧性有多强？债券价格上涨、资金流入会持续多久？人民币在美元走强的背景下依然会升值吗？

  
  

  
  

这些分母内容，虽然也是一种叙事，但它们来自于人类分析师的经验和研究，不会出现在每天的新闻推送里，也不会制造剧烈的情绪波动。但它们总会一点一点地纠正分子层面的偏差。

在叙事满天飞的时代，最稀缺的能力不是获取信息——AI已经可以帮你做到这一点——而是在信息的噪音中，判断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毕竟分子会刺激你的情绪，分母会保护你的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