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奋斗与历史行程的碰撞：两代人的命运际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势场，作者：势之场

时代的一次换季，代价是一代人生命的黄金时期。

——势场

“一个人的命运啊，要靠个人奋斗，还要看历史行程。”这句广为人知的人生感悟，道尽了个体与时代的深层关联。

在经济盛衰的康波周期里，不同时代出生的人，命运轨迹截然不同：在早春寒潮中成长的一代，有机会经历夏日的明媚与秋季的收获；而在盛夏灿烂中降生的一代，却要直面秋风的萧瑟与冬雪的凛冽。

这样的两代人，人生际遇天差地别，心态与精神面貌也大相径庭。

90年代前出生的人，成长时并未赶上优渥的生活。小时候过年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饺子，就能开心半个月；家里买台14寸的黑白电视，半个院子的人都会挤过来围观。

那时的日子确实艰难，但难归难，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生活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今年还在凭票买布，明年市场上就有了随意挑选的花衣裳；今年还在村里种地，明年就有机会去城里的工厂打工；今年还拿着几十块的固定工资，明年就敢辞去铁饭碗下海闯荡。

这种日新月异的变化，在人们心中刻下了坚定的信念：只要肯努力，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这代人年轻时并非没有遭遇过风浪，甚至回头看，当年的困境比现在更为严峻。

90年代国企大规模发展，工人就业机会增多，街上随处可见找活干的人。

通胀高得惊人，1994年发行的3年期国债，年利率高达13.96%，1995、1996年的国债利率最高达到14%，这是现在的人难以想象的。

那时银行几乎难以支撑，企业间三角债层层传导，四大行的不良资产率飙升至21%，迫使1999年专门成立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处理烂摊子。

受大量再就业人口影响，治安问题也较为突出。每个城市都流传着一些与抢劫凶杀相关的都市传说，胆小的人晚上不看两集警察抓凶手的刑侦剧就不敢入睡。

但即便如此，人们从未慌乱。因为整个大环境是向上的，就算摔了跟头，也有很多机会重新站起来。

年轻工人入职没几年就下岗，但仍有不少出路：可以考研究生提升学历，可以考公务员进入体制，可以去外企找高薪工作，就算什么都不会，摆个摊卖菜卖水果，三五年后也能翻身。

90年代中后期纺织业不景气，国家实施限产砸锭政策，直接砸毁工厂机器，防止偷偷复产。谁能想到，萧条仅持续不到三年，国际纺织市场就迎来爆发，当年咬牙坚持下来的人，转眼就赚得盆满钵满。

并非他们多有能力，而是在上行周期中，到处都有兜底的机会。

那时的社会流动性极强。哪怕只是个摆摊卖小吃的，只要技术好、头脑灵活，用不了三五年就能挣下自己的基业，甚至成为大饭店的老板。

而现在，开店创业的结局，往往成为“勇哥说餐饮”这类视频号的素材。

2010年前后互联网兴起时，情况更是不同寻常。那时没人看重体制内的铁饭碗，大家眼中全是机会。

很多二本毕业的学生找不到传统意义上的好工作，揣着简历就去了名不见经传的小科技公司。

结果五六年过去，行业爆发，这些年轻人跟着公司一起成长，转眼就成为行业里小有名气的人物。这种事，现在的人想都不敢想。

这代人这辈子最幸运的，是赶上了资产涨价的全过程，在最低位搭上了车。

90年代到2010年，北上广深的房价也就几千元一平，省会城市两三千元的房子遍地都是。

20来岁刚参加工作，只要有份稳定的工作，攒点钱付个首付，就能轻松买套房。

30来岁正好赶上经济景气，手里的房子一年一个价，到2018年最顶峰时回头看，房子已经翻了好几倍，凭空攒下了一大笔钱。

当年胆子大一点，去省会买房的人，手里攒个三五百万很正常；咬咬牙去北上广深的，早就手握千万身家。

就算后来房价回调，4千块买的房从3万跌到1万8还是赚的，一点压力都没有。

那时的日子，就是一步一个台阶，努力了就一定有回报。

就算最后没混出什么名堂，也心服口服，因为机会摆在所有人面前，是自己没抓住，怨不得别人。

这代人的精神永远向上，预期永远积极，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努力如何让日子变好。

可时代的风口，说消失就消失。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这轮周期就开始由夏入秋，只是过程缓慢，很多人没有察觉。

00后这代人，就是在春夏的尾巴里长大的。

他们生下来就不缺吃穿，从小就有手机电脑，见过最繁华的世界，听着上一代人“努力就能成功”的故事长大。

他们从小就开始竞争，卷成绩、卷学历、卷奥数、卷艺考，为了考个好大学，付出了比前人多得多的努力。

很多人考上了985、211，甚至读了研、博，拿着漂亮的学历，以为毕业就能复刻前辈当年的辉煌，闯出一片天。

结果刚走出校门，就发现世界完全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他们迎面撞上的，是康波周期的秋天，是遍地红海，是早已被瓜分完的市场，是几乎没有的上升机会。

现在的行业，连一点缝隙都快被挤没了。

想开个小店，连锁品牌早就把市场占满了，就算拼尽全力，大概率也是血本无归。

想找个好工作，一个普通岗位能收到上千份简历，985毕业的都抢着去。他们只能继续竞争，卷考研、卷考公、卷考证。

结果发现，拼尽全力考上了研，毕业还是要面对同样拥挤的就业市场；考公的报录比达到几百比一、几千比一，考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还是落榜。

他们拼尽全力换来的，不过是下一轮更努力的资格，连个证明自己行不行的机会都没有。

前人当年就算输了，也是心服口服；他们现在，连输得心服口服的机会都没有。

更惨的是，他们看着前人买房赚钱，也学着加杠杆买房，结果接在了最高点。

刚考上公务员的，敢加杠杆买三四百万的房；进大厂的技术员，敢背七八百万的房贷。

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觉得买房就能赚钱，掏空六个钱包付了首付。

结果2022年地产泡沫破裂，房价直接腰斩。

上一代6千块买的房，跌到1万8还是赚；他们1万6买的房，跌到1万，直接成了负资产。

2016年那场资产狂欢，最后买单的全是这些刚入社会的孩子。他们越努力，摔得越惨。

职场环境更是离谱。上一代当年找工作，国企、私企、外企、台企各有各的规矩，有高薪的，有稳定的，干得不爽就跳槽，越跳工资越高，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现在的职场，出现了所谓的新中式管理学，说白了就是把各家的糟粕全凑到了一起：

想学美国血汗工厂的高效率，却舍不得给钱；想学日本企业的终身忠诚，却不肯给终身雇佣的保障，35岁就要把人扫地出门；想学港台企业的服帖听话，却给不出人家二十个月工资的年终奖。

这套东西离谱到什么程度？有企业跑到国外这么干，直接被当地判定为虐待工人。

现在经济不景气，外销不行，内需也不行，企业利润越来越薄，就全靠这套方式压榨员工降低成本。

整个职场成了巨大的草台班子，本该搞正规化管理，最后全成了内耗和压榨。

一百年前的福特都知道，给工人涨工资，让工人买得起自己造的车，才能有消费。

现在的企业倒好，一边让员工996，一边指望员工有时间有钱去消费；一天到晚喊降本增效，一边又指望社会消费能起来，这不是做梦吗？

在这种环境里，年轻人怎么可能不痛苦？他们每天加班到半夜，随时可能被裁员，就算保住工作，工资涨得还没物价快。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结婚，不敢生孩子，甚至连消费都不敢。

上一代当年吃的苦，是身体上的苦，是看得见希望的苦，只要肯拼，就能往上走。

年轻人现在吃的苦，是精神上的苦，是看不见头的苦，拼尽全力，也不知道未来在哪。

人这辈子最大的难受，就是求不得，就是劳而无功。

他们从小信奉的“努力就能成功”，到了社会上，全成了空话。

他们想摆脱贫穷，结果越努力，陷得越深；他们想证明自己，结果连证明的机会都没有。

很多人说他们躺平，说他们矫情，说他们吃不了苦。

说这话的人，根本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他们不是不想努力，是努力了根本没用；他们不是吃不了苦，是吃了苦，也换不来一点回报。

现在很多00后，就像当年日本就业冰河期的那批人，饿是饿不死，但想往上走，根本找不到路。

现在流行的“人生是旷野”这句话，其实是给没路走的人找个心灵安慰罢了。

他们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物质条件比前人好得多，但这个社会，早就没有给他们留位置了。

他们的预期是消极的，精神是痛苦的，因为他们拼尽全力，也够不到前辈当年唾手可得的机会。

上一辈人能有今天，不是比年轻人厉害，而是运气好，踩中了时代的风口。

风来的时候，猪都能飞起来；风停了，再有本事的人，也难飞。这不是年轻人的错，是周期的错。

当然，周期永远在转动，秋天之后，总会有新的春天。

只是经济社会的一次春秋换季，就能耗去一代人生命里的黄金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