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人生3》中的两种赢学:大国重工的银幕镜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海螺Caracoles,作者:海螺社区,原文标题:《刘正泽 | 飞驰人生3——大国重工的两种赢学》
按影史惯例,“三部曲”常被视为系列作品的圆融闭环,也是提醒导演适可而止的界碑。当类型叙事的潜能被挖掘殆尽,若没有历史级IP支撑,继续创作往往风险不小。恰逢春节档遇冷,本可顺势收尾的《飞驰人生3》却异军突起,票房遥遥领先,这巨大的诱惑将导演推向了生涯的十字路口。

2026年春节档票房统计
(截至2026年2月26日 数据来源:猫眼)
回望“飞驰”系列三部作品,前两部中,导演韩寒多少还保留着职业车手的“羽毛”。他时常追忆往昔赛车岁月,展现行内人的专业与严肃,仿佛要为赛车写一封银幕情书。贺岁档的娱乐性与前赛车手的职业素养之间,难免产生“扭矩衰减”。前两部靠Caper套路尚能圆场,到了第三部,中年团队“手搓”赛车、以个人身份冲击国际赛事的设定,充满了科幻色彩。韩寒作为运动员出身,对此心知肚明,但体育电影“奖池逐级累积”的铁律难以违背——胜者通吃的底色决定了,国内无敌后必然要叫板国际,哪怕现实中存在难以逾越的技术鸿沟。好在电影是造梦的艺术,这一切便有了合理的土壤。
我们并非一个拥有深厚公路文化和机械狂热的国家,相比达喀尔拉力赛或戴通纳500赛车,QQ飞车或许更贴近大众认知。《飞驰人生3》的矛盾,在于人民日益增长的“赢学”诉求与我国赛车事业欠发达现状之间的落差。一年用不了两缸油的观众,难有机会理解速度与激情的真谛,更多是为了娱乐和“看赢”。沈腾与尹正的嬉皮风格,恰好解构了韩寒偶尔流露的热血“抽风”,就像让杰克·莱蒙和杰瑞·刘易斯出演《霹雳神风》,美国观众或许无法接受,但我们却乐在其中。这并非文化高低之分,只是我们的民族天性本就不钟情于机械噪声与汽油味。机车与电影都是舶来品,它们需与本土文明共振,才能嵌入国家意识与社会习俗。赛车片在国内难以“硬核”落地,因为它不仅需要强大的电影工业支撑,还依赖本国汽车产业、品牌国际形象和车队大赛成绩的全面加持。观众能相信福特与法拉利的对决,却难相信五菱与比亚迪的较量。现阶段客观条件尚不允许国产硬核赛车电影诞生,因此二十年来我们只有《疯狂的赛车》这类作品。《飞驰》系列始终面临一个悖论:越是向大众推广赛车,越容易暴露中国赛车的真实水平,反而不利于影片的夸张设定。在没有中国车队参与国际赛事的情况下,奢望国产版《F1·狂飙飞车》,得到的只能是科幻片而非赛车片。因此,《飞驰》系列一部比一部更诙谐,以此冲淡观众因中国车队现状产生的观影不适。
到了《飞驰3》,韩寒半推半就地开始贩卖民族情怀与大国焦虑。这其实无可厚非,现代体育本就是国家软实力竞争的关键领域,借赛场表达民族主义早已是常见手法。虽然我国赛车领域或许尚未“上桌”,但人民群众无法接受国家在任何领域“被开除球籍”。对导演而言,观众可以懂电影,但不能懂赛车——若观众清楚客观差距,心理上就“赢不起来”了。中国导演不会拍足球电影“哪壶不开提哪壶”,美国导演也不会拍《美国乒乓》(萨福迪除外)。国内拉力赛的小圈子文化给了韩寒创作空间,它并非流行文化,多数观众不懂换胎战术、P房排位的意义,也不理解高速行驶为何需要领航员和路书。他们的期待很简单:大年初一的银幕上,能看到祖国在高门槛工业领域“再赢一次”。
韩寒终于在前三部的创作中顿悟:还原现实与致敬自我都不重要,把握“赢学”才是关键。受赛车手良知约束,他未直接呈现中国赛车“赶英超美”的桥段,但通过“世界大奖仅亚洲车队报名”“商业赛事贴牌国字号”等设定,巧妙满足了观众的情感需求。沈腾最终夺冠,沙溢的“中速天梯”也未真正“输”——韩寒设计的领奖台排位,正是陷入中等发展陷阱的中国工业在国际竞争中两种赢学路线的视觉隐喻。沈腾与沙溢代表着两个时代对技术主义的不同态度,最终都服务于“国家理由”。
沙溢并非反派大boss,他的问题是机会主义而非原则立场。任何领域都需要技术官僚,“做梦”与“要钱”并不矛盾,耍滑头是为了拉赞助、搞工业。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技术与政治的平衡需要有人把控,给赛车配置最强AI并非错误。尊重客观规律、重视数据与绩效,必要时用“厚黑手段”达成目标,是全球竞争时代生产与市场调配的必需能力。观众或许不喜欢沙溢,但他的形象对应着后改开时代工业生产中坚力量的普遍形态——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比例中项”,也是国家能力在国际规则中持续胜利的“稳压器”。沙溢路线是职业经理人“业务至上赢学”的代表,是干部“四化”模式嵌入全球分工的必然结果。不得不承认,某些领域的“赢”,正源于这类人在特殊历史机遇下的长期坚守。这是南方国家独有的实用主义赢学,背后是四十年劳动密集型积累的质变。
这种赢学的角色,只能输给另一种“自己人”。洋务派与义和拳本是双生花,天演与叫魂是不同知识群体的共同反应——兄弟阋墙,外御其辱。沙溢式赢学对面,是沈腾式赢学,两者虽有差别却一致对外。领奖台站满国人,早已“赢麻”;设计资源咖让沈腾击败,或许是韩寒作为80一代“新启蒙尾巴”上的反叛意识在作祟。沙溢输给沈腾,完成了实用主义赢学与更古老的政治赢学话语的“链式换防”。
沈腾秉持着失落已久的赢学,结尾赛场追逐中一骑绝尘。面对座驾代差与同行嘲弄,他带着革命年代的“幽灵”降临赛道:升格镜头与配乐中,沙尘报废了次世代外脑,驾驶回归原初的人机结合,引擎盖糊脸也毫不畏惧——车往哪开、开多快,由人决定。多数观众没有赛车知识背景,却能为之热血沸腾,正因革命时代锻造的“人定胜天”共识。
这是不同于技术官僚“理性赢学”的“诗化赢学”:吹风机加微缩模型当风洞,小高炉炼铁能打下U2飞机;西班牙技师与八级焊工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赛车不过是引擎加四轮,“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开网约车的豁出命,还怕干不过洋人?没有科技痛点是煽情片段解决不了的。观众无需知道尾翼配件需多少次建模测试,百分位速度提升需多少年积累——人工智能被贴上“白专路线”标签。与维斯塔潘、格罗斯让在模拟舱苦练肌肉记忆的“巴甫洛夫逻辑”不同,《飞驰3》结尾的张力源于革命人本主义,远承东方盲侠的心学渊源——“用心驾驶,此乃功夫”。若让沈腾化身座头市盲开夺冠,影片思想深度或将更震撼。
更深层看,沈腾式赢学的终极形态是“反赢学的赢学”:韩寒重视兄弟情,希望“要赢一起赢”,但商业大片需遵循剧作法,票房面前顾不上“世界大同”。中年沈腾大战超算赋能的SS8,本质与《洛奇3》典中典桥段一致:苏联拳霸在实验室接受“机械降神”,史泰龙在农场拉牛车“土法增肌”——越朴素越正义,越正义越胜利。赢来赢去,都是调动群众情感的政治修辞。丸山真男曾哀叹日本人不懂虚构,其实我们也未必懂。要从民族国家中拯救历史,需像美国人从“人民肘击”(摔角手巨石强森招牌技)中发现人民。体育电影主角对抗的背后,隐含着博弈双方立国之基的“法的精神”。看不透史泰龙牛棚训练背后的亨利·梭罗,就难理解大国工匠手搓5纳米光刻机背后的鞍钢宪法。
这便是21世纪中国工业的两种赢学:四十年激荡,工业底子厚了,某些领域已“赢麻”。赢了的领域,让沙溢带队“摸着石头过河”,过完河把石头揣走;遇逆风、差距明显时,祭出沈腾式赢学——“跟丫拼了”,在革命浪漫修辞中寻找突破。真正的马列主义者明白“人民群众积极性”的重要性,社会意识反作用于社会存在,先“赢”再说,这是待兑现的历史支票。机器再先进,也要人踩油门;有了速度,才有进步。
与好莱坞不同,我们对速度的美学认知根植于生产力发展的线性史观,投向银幕的是对重工业现代价值的暧昧目光。时间与资本积累、速度与现代化常被交叉关联,总设计师在新干线上的感慨道破机械、速度与改革的同气相求:“就感觉到快,有催人跑的意思”。但在此之前,我们对现代的追寻是“让人给机械以生命”,而非“机械给人以效率”——允许卢德运动,不允许一人下岗。农耕文明的沉稳本性,让我们对速度与机械的认知是“历史的”而非“身体的”:没有雪弗兰、洛克希德马丁的文明,虽想象不出变形金刚,却能有自己的铁甲小宝。
中文里“赛车”兼具“比赛”与“车辆”两重含义,体用不二;而美国社会中,“race car”是体,“racing”是用——赛道上呼啸的,是“车斗里诞生的国家”的文明内涵,正如《变形金刚》标语“more than meets the eye”(可不止面上这么简单哦)。美国观众看赛车是为了看车(甚至看车的破坏,如Nascar),中国观众则相反,最在意谁先冲线,习惯紧盯直观的输赢。
韩寒选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为题记,并无姜文式的深谋远虑,不必过度附会“芳华学”。“马是为打仗之日预备的,赢在乎人”,游戏总有赢家,但“赢”未必在撞线时刻,海平面下的冰山难一眼望穿。在不属于我们的领域,不必强求事事都赢——赢真的很累。等中国车队在围场夺魁,导演自然会理直气壮地拍“摩擦老美”的作品。但愿《飞驰人生》系列能开个好头,激励社会意识反作用于现实;但若要学《速激》连拍9部,大可不必。
(以上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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