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渐淡背后:我们失去的与正在重建的

3分钟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著网,作者:赋格



年关刚过,打开手机便能看到社交平台上满是关于“年味变淡”的吐槽——“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年味断崖式消失”,类似的感慨随处可见。




(网友们发出年味变淡的感慨)



我们一边在屏幕上怀念儿时的鞭炮声与饺子香,一边却在现实里对拜年、聚餐感到疲惫。有人将原因归结为禁放烟花、手机吸引力太强或春晚不好看,这些说法虽有道理,却未触及本质。



(网友们关于过年的吐槽)



年味变淡已成共识,但淡去的究竟是什么?是我们长成了无趣的大人,还是这个古老节日真的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越来越多人表示不再期待过年,繁琐的仪式令人疲惫,曾经对春节的甜蜜期盼逐渐消散。这并非单纯气氛变化,而是支撑年味的深层结构正在松动甚至解体。



农业社会中,人们依循春种秋收的自然节律生活,时间如河流般有始有终,春节便是旧岁与新年的分界点。忙碌一年后,一家人围坐炕头或桌边,窗外北风呼啸,屋内饭菜飘香,春节为疲惫的身心提供了停泊与修复的港湾。



如今,即便身体踏上春运列车回到老家,心却仍悬在城市的工位上。手机里的信息流无休无止,工作群消息、待办项目与焦虑不会因除夕到来而停歇。对许多背负KPI的上班族而言,年前赶工、假期待命成常态,过年本应有的“中断感”被彻底消解。



(网友们吐槽春节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息)



握着连接世界的手机,我们清楚明天与今天不会有太大不同。但生活需要真正的停顿,就像音乐需要休止符、呼吸需要间隙,春节本是集体的仪式化中断,让人们从永不停歇的生产与消费中抽身回归自我。可如今时间不再真正中断,春节便失去了重启的力量,回乡过年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生活,而非换一种活法。



儿时过年意味着新衣服、压岁钱、烟花鞭炮与丰盛的团圆饭,这些延迟满足的期待让春节闪闪发光。如今商品与娱乐全年可得,春节与日常的边界逐渐模糊,当体验可随时获取,春节便不再是唯一值得等待的时刻。这不仅是消费习惯的更新,更是社会逻辑的转变:过去节日是参与式的仪式,人们通过打扫、祭祀、团聚等身体在场的行为理解辞旧迎新;现在节日沦为消费场景,本质是即时满足的获取——手机下单年货得到的是商品而非采购过程,刷春节档宣传得到的是娱乐而非团聚记忆。仪式让我们成为节日的一部分,消费却让节日沦为生活背景,当春节从“参与”变为“购买”,亲手创造的年味自然变淡。



更深层的改变在于家庭形态的瓦解。过去几代同堂的大家族生活在同一院落或村庄,除夕夜长辈坐正中,儿孙绕膝拜年,亲缘关系是生活的一部分,而非春节的应酬,年味正是亲缘关系的产物。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对家族的论述)



如今,几代同堂的大家族在城市化浪潮中解体,小家庭散落在不同城市,平时各过各的,只有春节才硬着头皮走亲戚。我们习惯了现代社会的边界感与交往自由,春节却要求退回无边界的血缘世界。因缺乏日常滋养,亲戚的盘问、酒桌的客套、尴尬的沉默都成了负担,平日里被距离稀释的冲突在春节饭桌上集中爆发。当亲缘关系沦为名义上的存在,过年成了需要维持的体面,年味自然变淡。



(网友们对过年走亲戚的反感)



我们怀念的年味究竟是什么?是热气腾腾的饺子、窗明几净的屋子、满桌的鸡鸭鱼肉、崭新的衣裳。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画面背后是母亲、祖母、妻子、姐姐们的默默付出:提前半个月准备年货,大年二十九擦窗户,除夕夜忙到吃不上热饭,所有人睡下后收拾残局——她们的年是“劳动的年”。




(博主@青山晓晓对“年味”进行探讨)



我们将这些画面称为“年味”,将这种付出视为“传统”,却忽略了年味是用女性沉默的劳动堆砌而成。每一份年味背后,都有一个在油烟中弯腰、在浆洗声中低头的隐形身影。过往社会分工中,家务劳动不被计入价值,被“奉献”“贤惠”等词汇包裹,成为女性的默认职责,日常到像空气一样透明。某种程度上,我们怀念的年味是“有人替我们承受的年味”,怀念者往往是无需制造年味的人——坐在沙发看电视、等饺子上桌、走亲戚时聊天的核心人物,他们怀念的是被服务的感觉,而真正制造年味的人,对厨房的辛劳未必怀念。




(过年期间,母亲们独自操持家务)




(操办春节的女性们写下自己的委屈和辛劳)



新一代人开始看见这份付出并反思分工,“只有女性布置烹煮的年味或许不要也罢”——不是不爱过年,而是不想以这种方式过年。有些地方年味依旧浓郁,并非因为更闲或物质匮乏,而是社会结构稳固,传统家庭分工仍被默认,隐形付出者尚未学会说不。




(以浓郁年味著称的潮汕地区)



但对多数进入城市化、个体化生活的人而言,旧结构已回不去。我们无法一边拒绝传统分工,一边期待传统年味。不过,失去的同时也能看见新的东西:看见默默付出的人,看见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牺牲,看见节日背后沉默的大多数——那些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坐下,这种“看见”本身就是改变的开始。



当我们走出旧结构,还能拥有自己的年吗?年轻人正在给出答案。“年货主理人”的盛行,反映出他们不再被动过年,而是用自己的逻辑重新拥抱新年,将春节从义务变为选择:不一定要满桌鸡鸭,但要有喜欢的菜;不一定要走所有亲戚,但要见想见的人。




(年轻人们开始采用新方式过年)



城市也在尝试改变,博物馆、美术馆、书店、咖啡馆春节期间推出活动,将过年从家庭聚餐延展到公共文化生活。有人听新春音乐会,有人在灯会守岁,当家庭不再是春节唯一载体,年味便有了更多可能。




(各地举办的春节文化活动)



年味变淡未必是坏事,当我们不再被动接受旧分工,便能更好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用赶场走亲戚,可慢慢准备简单的饭,陪孩子看久置的书,见久违的父母老友,甚至安静睡几天懒觉。淡去的只是某一种年的形式,而年的灵魂——团聚、重启、希望的念想,正以新方式回归。



就像电影《过年》的结尾,老两口坐上马拉爬犁离开一地鸡毛的家,从必须维系的混乱团圆夜,走向自己想要的生活。让过去过去,让开始开始,在无年处找年,在变淡处酿新味。只要那些重要的人还在,年就还在——它不必严丝合缝依循传统,而是基于我们此刻真正想要的生活。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版权归原创者所有,如需转载请在文中注明来源及作者名字。

免责声明:本文系转载编辑文章,仅作分享之用。如分享内容、图片侵犯到您的版权或非授权发布,请及时与我们联系进行审核处理或删除,您可以发送材料至邮箱:service@tojo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