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路：摄影中的审美期待与瞬间捕捉

1天前

伊娃·鲁宾斯坦孤儿院

现代艺术若想成为精品，关键在于既要打破受众固有的审美期待，又不能彻底消解这种被打破后可能转化出的新期待——通俗来讲就是“似懂非懂”。观众面对摄影作品，一眼就懂会觉得“这我也能拍”，完全看不懂则会不屑地说“我比你更行”，唯有在懂与不懂之间，才能激发持续的探索欲。

有艺术家认为欣赏现代绘画应多问“这不是什么”，排除后接近画家的表达。但摄影的纪实性决定了它与绘画的本质差异，面对摄影作品时，不妨先假设“这是什么”，多做几种猜想，再选一个最贴合内心的意象延伸，从而获得审美愉悦。

若10位观众对一幅摄影作品有10种不同假设，其纪实性可能较弱，或许是优秀的观念或抽象作品；若10人得出相同结论，那便是摄影的悲哀——过度注重客体描摹，失去深层审美价值。

审美是一种期待——

优秀的摄影作品会留给观众审美的期待空间，让人们依自身体验挖掘画面背后的深意。摄影家的指向并非模糊，而是通过暗示拓宽图像张力，让观众找到专属的审美需求。可见，好的摄影不仅是现场记录，更具备无限可挖掘的视觉空间与审美期待，关键在于如何把握。

换个角度看，“可以重拍的照片就不是好照片”吗？法国摄影师法兰克·霍瓦采访阿根廷女摄影家伊娃·鲁宾斯坦时，曾依据其作品风格说出这句深意十足的话。

正如“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相机快门定格的是时间与个人感觉的融合。时间坐标上的每一刻都独一无二，即便拍摄同一间空房，多变的心境也会让冰冷的相机产生不同灵性。鲁宾斯坦的《离去的空房》系列，两幅几乎相同的画面因拍摄时间不同，传递出截然不同的心境。

遗憾的是，不可重拍的好照片太少。翻开报纸，许多新闻照片甚至领导人会见外宾的画面都可重复——关键场合里，人物会配合镜头停留几秒，让快门多次按下成为可能……

伊娃·鲁宾斯坦 “离去的空房”之一

伊娃·鲁宾斯坦 “离去的空房”之二

鲁宾斯坦回忆：几年前她在纽约展出名为“回溯未来”的系列作品，部分照片是15年前拍摄却未被看中的，当时觉得与自己想捕捉的画面无关，后来却突然被唤醒——原来我们感知的远比想象的多，当意识追上直觉，这些作品便有了意义。

她还提到一张孤儿院的照片：修女修补洋娃娃，右侧孩童的鞋子交叉成十字架形状。这个当初未留意的细节，是照片的灵魂——“孤儿院+十字架形状的鞋子”是她无法刻意构想的，却被下意识捕捉到。鲁宾斯坦认为，拍照不是主动创作，而是照片吸引自己，每一张照片都是找回自我片段的梦或画像，最终拼出完整的自画像。

鲁宾斯坦的摄影是生命体验的过程，她用不可重复的画面告诉人们：生活体验应永远新鲜，亦步亦趋或重复自己都是浪费。

霍瓦对此深有同感：对他而言，摄影的核心题材是时间。照片未必描绘具体事物，而是展现“曾经存在却无法复返的一瞬”。

时间长河中，每个人的生存方式不同，但过去无法挽回是共识。通过取景框观察世界时，要把握的是属于自己的独特瞬间，而非复刻他人。

鲁宾斯坦的“我们永不可能再回去”，令人惊心动魄——

正因如此，我们才有了更多的审美期待！

【关于林路】

林路，1956年生于上海，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教授，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专注艺术摄影创作与理论研究，出版摄影专著120余本，1999年、2001年获第四届、第五届中国摄影金像奖，从事摄影教学与研究30余年，具有丰富策展经验。

本文选自《林路：摄影的时空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