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殖民主义研究引发关注:它不只是单纯的技术现象

近年来,把技术权力看作数字殖民形式的学术研究越来越受关注。传播学、法学、计算机科学等不同学科的学者,开始用数字殖民主义或技术殖民、数据殖民、算法殖民等相关概念,来解读数字技术在全球造成的负面影响。美国纽约大学研究生项目主任图桑·诺西亚斯近期在国际传播学会主办的《传播学刊》发文称,部分美国科技企业的角色类似昔日殖民国家。这些企业秉持全球扩张理念,设计符合自身经济利益的数字基础设施,通过推广部署形成垄断,让国际社会高度依赖其产品。本报记者就数字殖民主义相关议题采访了学者。
殖民活动延伸到数字领域
数字殖民主义指通过控制技术基础设施、数据流和算法决策,将殖民力量拓展到数字领域。土耳其伊本哈尔敦大学博士教育负责人奥兹古尔·伊尔马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传统殖民依赖土地、劳动力和原材料,数字殖民则通过云服务器、操作系统、社交媒体平台和通信基础设施的所有权与治理运作。在数字殖民语境下,殖民的是人们的时间、行为、注意力等,无需征服领土就能实现权力控制。谷歌、亚马逊、微软等大型科技企业是新秩序的主要构建者,它们在全球提取数据,影响远超本国的文化、政治和经济进程,巩固全球权力地位。
大型科技企业通过集中式平台积累大量数据,转化为可预测的商业和政治信息。伊尔马兹解释,数据成了资本主义新原材料,用户尤其是全球南方国家用户成了数据劳动者,劳动成果被不断收割。他对数字殖民主义的理解有两个角度:一是对人类生活的殖民,通过数据提取、行为分析、算法治理实现,人类变成数据矿井,痕迹被无休止收集;二是殖民主义的延续,数字基础设施再现帝国式的经济和知识等级制度。这两个视角体现抽取性和历史性双重逻辑,共同将数字殖民主义定义为塑造21世纪政治、文化和经济的重要因素。
“若认为数字殖民主义是殖民主义在数字时代的更新,其起源需追溯到资本主义积累的基本结构。”伊尔马兹说,经济上,数字殖民可看作圈地运动和土地剥夺等原始积累的“延续”。历史上圈地将公共土地变为私有,如今部分西方大型科技企业通过数字公地私有化,把曾经共享的文化、语言或认知资源变成平台可获取的资产。
从这个角度看,数据提取类似早期种植园劳动或采矿经济的提取形式。“原材料”从白银、糖、棉花变成数据痕迹,但占用的基本原理没变。如今的数字无产者,特别是低收入国家的数字无产者,在极不稳定条件下做内容审核、注释和各种无形计算劳动。这种经济层面的连续性表明,数字殖民不是断裂,而是旧殖民逻辑的新变化。
对全球南方国家造成多方面伤害
数字殖民主义体现在政治、文化、意识形态、社会和经济各方面,且相互影响。伊尔马兹分析,政治上,数字基础设施成了影响选举和塑造舆论的工具。英国剑桥分析公司操纵某些国家选举的案例显示,数据收集等策略可能破坏脆弱选举环境,拥有数据和算法工具的外部行为者可直接干预他国内政。
文化上,数字殖民破坏语言多样性,造成同质化。大型科技企业常优先推崇主导性西方语言、价值观和规范,将其变成全球文化模板。因平台逻辑规范特定观察和思考方式,地方文化、表达和认识论被边缘化。算法推荐系统进一步加剧这种文化扁平化,放大符合“主流叙事”的内容,压制少数人声音。
意识形态上,算法像无形的殖民机器。它们利用西方数据集和价值体系塑造不透明模型,对人类行为分类、排名和预测。相关系统带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伤害全球南方国家边缘化社区。意识形态控制不是通过明确宣传,而是通过计算基础设施实现,这些设施决定什么可见、可想象或合法。
经济上,数字殖民后果是依赖加深。大型跨国科技企业在云服务、广告和应用生态系统等领域占主导,给当地产业留下的增长空间很小。利润和数据向外流动,强化殖民模式:全球南方国家提供数据形式的“原材料”,发达国家获取最终价值。
抵制“数据无主地”思想
澳大利亚蒙纳士大学社会工作副教授杰西卡·鲁斯-史密斯表示,在很多大型科技企业看来,互联网海量数据很有价值。这些企业常抓取互联网上的照片、视频、博客文章、绘画作品训练产品,却往往不征得创作者同意或给予补偿。这场景可能让世界各地原住民社区感到熟悉,因为早在人工智能出现前,他们的人口、土地和知识就被殖民帝国以类似方式剥削。如今数字殖民主义这种新殖民形式正在产生,随着人工智能发展,科技巨头利用算法、数据和技术控制他人,未经同意获取数据。
“无主地指未被任何国家有效占有或已放弃的土地,他国可通过先占取得主权,这是欧洲殖民扩张的法理工具,从人工智能企业收集数十亿人数据的方式中能看到无主地思想痕迹。”鲁斯-史密斯认为,抵制无主地思想需要个人到全球各层面共同抵抗。未来数据可仅储存在个人或社区设备上,企业每次使用需请求访问,这样数据不再被视为无主地,科技企业将被迫确认数据所有权归属。
对抗数字殖民主义的力量需从结构、基础设施和文化干预中产生。伊尔马兹认为,重要途径是创建替代数字平台——本地拥有、开源、管理透明、对本地负责的平台。单靠微观层面行动无法推翻全球平台压倒性的结构性力量。他强调:“需要强有力、协调一致、国家支持的应对措施,如数据保护制度,以及能以集体力量与大型科技企业谈判的地区联盟。没有这样的结构性平衡,对抗行动只是象征性的。”
对全球南方国家而言,具体行动可包括建立数字主权控制框架、加强本地云计算能力、强制数据本地化,还应增加数字权利教育和公众意识提升的投资。伊尔马兹建议各国大力支持开源生态系统和研究基础设施建设,确保专业知识和知识生产扎根当地。区域合作,如非洲、拉丁美洲或亚洲围绕数据治理的联盟,能增强谈判能力,降低技术依赖脆弱性。
伊尔马兹认为,最重要的出发点或许是放弃数字发展政策中根深蒂固的殖民思维。部分人仍认为西方技术天生优越、不容置疑,打破这种心态需承认技术进步并非中立,它植根于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利益。反制力量不仅来自可选择的基础设施,也来自非殖民化的认知转变,即重新想象技术的用途和服务对象。
数字殖民主义研究的核心焦点
学术界将科技力量全球扩张视为数字殖民主义的讨论日益普遍,诺西亚斯表示,2018年以来,把科技企业与殖民主义联系起来的学术出版物激增。有学者分析,数字殖民主义涉及多种“文化帝国主义”形式,即强势群体将其文化、知识和视角确立为普适规范,主要体现为大型科技企业进入全球南方市场时的“一刀切”模式。
诺西亚斯阐释,对数字殖民主义的批判旨在揭示这样的社会体系:少数关键参与者通过数字技术在全球运作(权力高度集中),攫取利润、数据、劳动力和自然资源(剥削);确保人们对其产品的依赖,同时复制、加速甚至创造新暴力形式,强加特定文化规范和价值观(文化帝国主义)——所有这些都打着进步和援助的旗号(伪善)。同时,学术界对数字殖民主义的批判持续进行,创造了“技术殖民主义”“加密殖民主义”“平台殖民性”等新术语。
梳理当前数字殖民主义学术研究焦点时,伊尔马兹说,近年来相关研究取得显著进步,在几个关键领域尤为突出:一是聚焦数字基础设施的生态维度,常被描述为数字时代的“生态殖民主义”。学者分析建设和运维数据中心所需锂、钴等矿物的开采,如何再现全球南方国家环境退化的殖民模式。这条研究路线表明,数字基础设施并非无关紧要,它与采矿、能源消耗和有毒电子垃圾深度纠缠,都对全球南方国家产生很大影响。
二是算法治理,研究人员研究自动化系统如何构建公民身份、资源获取方式和劳资关系。这里数字殖民主义被理解为西方数据形成的算法规范的强加模式,进而扩展到全球。
三是数据帝国主义,即少数企业和国家对数据的垄断和商品化。学者探讨数据流如何产生地缘政治不平等,公共话语如何在企业平台上被私有化。在内容审核和通信私有化背景下,将公共空间外包给私人平台是当前研究核心。
四是学者越来越转向后人类主义和超人类主义话语,研究永生、脑机接口、人类增强等如何反映殖民思想延续。这是一种超越极限、征服新疆域和改造人类本身的思想,决定技术发展方向,通过确定哪些群体的未来被想象、哪些被忽视来加剧不平等。总之,这些研究方向揭示数字殖民主义不只是技术现象,它是生态、政治、文化、认识论和本体论的综合体。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王俊美
责任编辑:姚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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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数字殖民主义研究受关注:数字殖民主义不只是一种技术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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