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亿让利基民背后：公募机构的转型阵痛与被动时代的开启

2025年末，公募基金行业在一场围绕中证A500ETF的激烈角逐中，悄然告别了旧时代。

去年12月末的最后几个交易日，一则关于中证A500ETF的传闻在业内暗流涌动：一方是拼命冲规模的“买量派”，力争让自家产品坐稳季末规模头把交椅；另一方则是“举报派”，在竞争中处于下风后选择向监管反馈。尽管没有官方证实，但A500ETF的规模变化却很直观——12月单月总规模暴涨超1000亿元，且缺乏明显的散户申购痕迹。

显然，2025年末公募基金公司最关心的，已不是谁能拿下年度收益率冠军，而是哪家的A500ETF能在季末规模排序中胜出——这关系到能否拿到长期生存的“入场券”。

自2024年9月中证A500以“中国版标普500”的定位推出，凭借优化的编制方式解决了传统宽基指数的市值权重过大、行业结构失衡等问题后，基金公司围绕A500的竞争就从未停歇。中小公司担心马太效应加剧，无法复制华泰柏瑞沪深300ETF的成功而被淘汰；大公司则忧虑马太效应不足，让新对手分走本已缩小的市场份额。

随着“2026年一季度推出A500相关期权”的预期升温，这场围绕A500的“世界大战”逐渐进入尾声。按照惯例，上交所和深交所将各选1只规模领先的A500ETF作为期权标的，未入选的产品将因缺乏“现货+期货+期权”的完整生态沦为陪跑，最终在流动性枯竭中消失。ETF赛道向来“一将功成万骨枯”，期权名额是生死线，基金公司为此激烈博弈也就不难理解。

这场2025年末的A500ETF大战，正是公募基金从“主动时代”向“被动时代”转型的缩影，也预示着2026年行业竞争将更趋残酷：就在A500ETF规模猛增千亿的同时，公募基金费率改革于2026年元旦全面落地，整个行业上下游机构将共同面对超500亿元账面收入的缩减。

500亿让利：费率改革的闭环终局

要理解公募行业的焦虑，费率改革是核心线索。2023年7月，证监会发布《公募基金行业费率改革工作方案》，计划用两年左右时间分三阶段推动“管理费+托管费+交易费用+销售费用”四大费率的全面下调。

第一阶段聚焦管理费与托管费。监管精准瞄准基金公司利润最丰厚的主动权益类产品：管理费率上限从1.5%降至1.2%，托管费率上限从0.25%调至0.2%，每年可向基民让利约140亿元。各大基金公司纷纷跟进降费，行业由此进入“降本增效”元年——从会议室的纸笔供应到员工的咖啡报销，成本控制细化到每一个环节；北京金融街的奢侈品店相继撤柜，GUCCI的原铺位甚至换成了瑞幸咖啡。

第二阶段改革深入交易环节。2024年4月，《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证券交易费用管理规定》出台，明确被动股票型基金佣金率不超0.26‰，其他类型不超0.52‰。此前，公募基金通过高佣金换取券商研究或销售支持的灰色链条，在佣金近乎腰斩的情况下难以为继。据测算，这一阶段又为基民让利约70亿元，券商研究所首当其冲，大量卖方分析师被优化，转而流向教培、美妆等行业，小红书也从金融降薪话题的发源地，变成了“下岗金融人”的分享平台。

第三阶段是改革的深水区——销售费用。销售费用长期存在花样繁多、尾佣分配混乱等问题，即便行业综合费率持续下降，2023年至2025年上半年的销售服务费仍从244.55亿元增至278.52亿元、152.07亿元。2025年最后一天，证监会发布《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销售费用管理规定》，自2026年元旦起实施：明确压降销售费用、规范尾佣分配，并通过“持有一年以上免收销售服务费”“提高短期赎回费率”等条款引导长期投资。业内测算，这一阶段每年可让利约300亿元。

至此，费率改革完成闭环，公募产业链各方（基金、券商、渠道）合计减少超500亿元的利益蛋糕。这些钱本就是基民的资产，过去行业习惯了“慷基民之慨”，用基金资产支付高佣金、滋养渠道；如今改革将这些钱留在基金资产中，回流到投资者收益里。而这，只是公募改革的开始。

被动时代：ETF成为破局关键

改革必然伴随代价。费率改革实现了降费目标，但也压缩了主动权益业务的生存空间：成本端，过去通过软佣支付的卖方服务、调研资源等，现在需基金公司自掏腰包，无力承担的公司只能通过裁员降本——连全球最大基金公司贝莱德，2025年下半年也对中国区主动权益团队进行了大调整；收入端，管理费下降20%后，主动权益基金并未实现“以价换量”，毕竟0.3%的费率降幅，在高波动的主动产品面前，就像法拉利降价5万元，吸引力有限。

主动权益的投入产出比急剧恶化，基金销售不愿推、基金经理萌生退意。与此同时，监管在2025年末发布的《基金管理公司绩效考核管理指引（征求意见稿）》等文件，将行业激励从“规模导向”转向“基准导向”：销售薪酬与客户收益挂钩，基金经理收入取决于超额收益，甚至形成“跑输基准亏钱重罚、不亏钱降薪”的不对称机制，进一步加速了投研人才的流失。

在降本降薪的大背景下，ETF成为唯一能破解“薄利多销”困局的产品：它无规模容量限制，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即便费率仅为主动权益的1/8，只要规模足够大，长期商业模式反而更稳定。

被动权益基金市场份额大幅提升，中信建投证券

但ETF赛道的胜率极低。对标美国标普500ETF市场，道富SPY、贝莱德IVV和先锋VOO三大产品瓜分了90%的份额。国内几十家冲刺A500ETF的公司中，最终只有拿下期权标的的前两名能存活，其余都将沦为炮灰。基金公司要么提前止损，要么血战到底，但无论选择如何，“人”的价值在指数化浪潮中已逐渐式微。

尾声：无聊但更普惠的未来

“公募基金的未来会变得无聊吗？”2025年末，我向多位行业从业者提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惊人一致：“会。”

对于习惯了“以人为本”的基金行业而言，低费率、指数化的改革像一场痛苦的“化疗”——它能缓解行业的信任危机，却也会损伤部分“健康细胞”，浇灭从业者的激情。从从业者视角看，这场改革是残酷的：低费率拉平了成本，微利压缩了人才奖赏空间，那个“百花齐放、个人英雄主义盛行”的年代正在远去，工具化的进程让行业变得冷静甚至无趣。

但换个视角，从普通投资者的角度看，公募基金的“公”字才是核心。作为普惠金融的基石，它的使命本就不是制造“超额奇迹”，而是规模化提供稳定的收益预期。牺牲高波动的上限，换取更可控的下限，或许是当前市场环境下的最优解——毕竟，中国二级市场尚未成熟，没人会在小学门口建F1赛道。

如果廉价的alpha（超额收益）无法真正落到投资者口袋，不如回归约翰·博格的公式：所有投资者的总回报=市场回报（beta）-所有成本（cost）。在这个公式里，beta是既定的，成本是可以优化的。机构账面消失的500亿，不过是从公式的右边流回了左边，回到了它本该属于的基民手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远川投资评论”（ID：caituandzd），作者：张婕妤，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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