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清:在演艺路上,该坚持时我从不让步

2025-11-28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们请海清给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自己各说一句话。她先是脱口而出:“哎呀,又要熬鸡汤啦!”随即认真确认:“你说的昨天是24小时前的昨天吗?”问清楚细节后,她收起了刚才的俏皮,严肃地说:“以前的我真的很厉害。我感谢每个关键节点都做出正确选择的自己,该稳住的时候从没有掉链子,该坚持时我从不让步。”


“从不让步”——这是否是一位女演员在演艺生涯步入中期时的阶段性总结,我们很难轻易下结论。但用它来形容她当下的演艺状态,倒是十分贴切。


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海清参演了中国国家话剧院的话剧《死无葬身之地》。对于演员海清而言,这部剧是她与28年前的自己重逢的作品,也是在出演《平原上的摩西》《我本是高山》之后,与观众见面的首部作品。


《死无葬身之地》受邀参加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时,我们在上音歌剧院的化妆间见到了海清。人们常说,演员塑造过的角色多少会留在自己身上,海清对此部分认同。她打了个比方,就像一碗汤,鸡块、火腿、冬笋、玉米等不同食材会带来不同味道,但最终留下来、能被品尝出的滋味又是另一回事,“甚至有些角色对我的影响,不一定是因为角色多成功,而是可能角色本身不算成功,但在演绎过程中给了我帮助。”


戏剧的分量


上海首演当晚,编剧六六也在观众席。当年,“六六+海清”的组合五次合作,一同站在了生活流都市剧的风口浪尖。演出结束后,六六来到《死无葬身之地》的后台,这位这些年拜师学习中医的编剧给了海清一个紧紧的拥抱,还送上了装满养生包的花束,并说:“从中医的角度看,我真不建议你接这部戏,太耗身体了。”从戏剧的角度来说,这部剧充满了极致、极端且难以承受的沉重。


1946年,法国哲学家、作家让 - 保罗·萨特创作了《死无葬身之地》,这部作品成为二战后价值体系崩塌背景下诞生的“存在主义”戏剧代表作。1997年,导演査明哲在国内首次排演该剧,到2025年已是第四版。故事中,五名游击队员陷入“招供就是背叛、沉默就是死亡”的绝境,一次次被逼到酷刑与道德抉择的边缘。吕茜是其中唯一的女性,她曾与恋人让相爱,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爱情逐渐消逝;她与弟弟相依为命,却在目睹弟弟崩溃后,默许同伴掐死了15岁的弟弟;她在刑讯中遭受侵犯,却在向死而生的过程中重塑了战斗者的信念与尊严……


“这是个非常‘重’的角色,没有生活化或者可以‘轻松’演绎的时刻,背叛、撕裂、凌辱、告别、死亡,所有事情都在24小时内发生。”1997年,还是北京电影学院大一新生的海清,在《死无葬身之地》首演现场完成了戏剧启蒙。28年过去了,有些细节可能已经淡忘,但角色的分量、戏剧的分量,在时间的沉淀中愈发厚重。“这个角色特别磨人、让人痛苦、令人心碎,一开始我就知道。”海清说。


6月接到演出邀请,8月开始排练,从排练到演出只有1个月时间,演员们做了各种应对困难的准备,比如琢磨台词的言外之意、练习极端情绪的反复调动等。但没想到,刚进组她就摔了一跤。“摔了个大跟头,一下子就飞出去了。”海清指着自己的肋骨说,“整个侧面的软组织都肿了”,深呼吸会疼、打喷嚏会疼,更别说用气息说台词了。面对导演查明哲担忧的目光,海清立下军令状:“给我点时间,我能行。”整个8月,海清都泡在排练厅里。剧组其他人叫她出去吃饭,她表示不能离开剧院;大家约着去看其他戏,她摆摆手说“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得先把吕茜这个角色演好。每天一睁眼,不是练习发声就是背诵台词,常常进入忘我的“心流”状态,儿子在旁边都说“妈妈好像疯了”。


海清对自己“狠”是出了名的。在北影读大三时,她有机会出演《雷雨》。一次巡演中,她发烧到39℃,老师黄磊劝她别上台了,海清回答:“我梦到蘩漪了,就算死也要死在舞台上。”这段经历后来成了学校里的一段佳话。


这种“狠劲”,在她出道20多年后依然没有改变。和身体、角色死磕了大半个月后,8月下旬,海清的伤情有所缓解,气息也恢复了,表演的底气也足了。但从导演这面“镜子”的反馈来看,海清觉得自己“还差得远呢”。她准备了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导演每次的调整和指导。她还专门找人来拍摄自己的表演,然后对照导演的提示,一次次地复盘改进。


帮助她突破角色难关的还有上一任吕茜的扮演者冯宪珍,海清称她为“最强后援”。两代演员分享角色的灵魂、交流触摸角色内心的方法。首演前,海清又一次发消息向前辈请教吕茜对让的恨与痛,她生怕自己演得太单一。冯宪珍回复:“吕茜对让的恨,更多是源于对自己的恨,是向外的情绪和向内的反思相互交织。”海清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正是萨特文本想要表达的,真相是什么?是对存在价值的最终确认。需要一层层地深入剖析,而不是向外寻求答案。”


理清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后,她以吕茜的口吻给自己写了一封信,信的末尾写道:“我会继续了解你。”


表演的真谛


很多观众对海清的印象,始于20年前那批家庭伦理剧里的“国民媳妇”形象。


2006年,导演滕华涛筹备《双面胶》,编剧是六六。黄磊看到这个项目后,立刻推荐给海清,海清第一眼就被剧本吸引了。剧本开头写着“胡丽娟一笑,露出牙龈,一嘴四环素牙”,她心想,这不就是我嘛。作为老师的黄磊看到了角色和海清的匹配度,滕华涛则从《玉观音》里钟宁这个角色身上,看到了胡丽娟需要的锐利与柔情。“很神奇,这个角色我几乎不用‘演’,感觉就是我自己。”海清回忆道,拍了一半时,她给黄磊发消息说:“我第一次感觉到角色的种子在我心里发芽、开花,就算不吃不喝、没有阳光,它也能生长。”


热门剧集让海清获得了成功,但也渐渐让她被“家庭主妇”的角色框架束缚住。《心居》之后,她开始有意识地主动跳出家庭故事的范畴,去更广阔的领域寻找能真正打动自己的角色。她在《红海行动》中饰演战地记者,在非洲的风沙中摸爬滚打。在极寒天气里,她在中小成本电影《蓝色列车》中饰演卖面包的女人,“其实那个角色我不是特别喜欢,但我觉得导演很有意思,就想和他合作。”海清所说的“有意思的导演”是张大磊,电影拍完后,张大磊带着改编自作家双雪涛同名小说的剧集《平原上的摩西》再次向她发出邀请。剧中的傅东心是海清以往角色中从未有过的母亲形象。这位文艺女青年生活在小镇,精神世界的存在感远远超过世俗身份,她不再为家庭奉献一生,而是在内心深处默默追寻自我。


“只要角色对我有吸引力、创作上有发挥空间,我就会接。”海清说,她自认有些任性,不会因为外界对演员“舒适区”的质疑就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我更愿意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看自己是否真的想演这个角色,哪怕她和我目前的状态有距离。”前几年,她深入甘肃农村,把自己变成农妇的样子,在一群素人演员中毫无违和感;又辗转云南山区,去接近、理解、诠释一个伟大的灵魂。


电影《我本是高山》上映后,海清淡出公众视野近两年。这期间,她推掉了一些工作,“我确实有些任性”,但更重要的是,她在学习如何更坦然地看待表演、看待生活。


“这几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不设定不切实际的目标。”她以看书为例,如果一天读100页的目标太高,那就从每天读20页开始。又比如,如果每天四五点起床不现实,那就先养成早睡的习惯,每晚10点前入睡,这样第二天就能伴着日出和鸟鸣在六点起床。“我慢慢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海清说,这种状态是长时间的平和与宁静,以及保持内心专注、过滤外界杂音的能力。


中国国家话剧院版的《死无葬身之地》有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设计:转场间隙、剧场熄灯时,总有一束射灯投向观众席,甚至从每个观众脸上扫过,让观众也像剧中被俘的游击队员一样,感受到监狱探照灯般的巡视和监控。对观众来说,这种设计带来了强烈的沉浸感和互动感;对演员来说,与台下的“同行者”身处同一空间,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与观众距离如此之近,海清很清楚,被评价是演员的宿命。“如果说我完全在意别人的评价,那是假的;如果说我一点都不在乎,那也不真实。”网络信息铺天盖地而来,她告诉自己,要在纷繁的声音中找到表演的真谛,“观众是一面镜子,但不是能照见所有角度的镜子。有时候,能看到你背后的镜子是时间。作为演员,我希望我的戏能给观众带来一些启发,仅此而已。”


海清想起小时候,在南京的影院里看卓别林的电影,一下子就迷上了。后来电视里播放卓别林的作品,她也看得目不转睛。看着看着,会突然流下眼泪,“小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慢慢明白了大师藏在艺术背后的悲悯——人生近看是悲剧,远看是喜剧,要用笑声来对抗生活的苦难。”


海清把卓别林视为事业上的第一位偶像,对于未来,她说希望自己能更善良一点、多为别人考虑一点。至于“别人”的范围,她说是“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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