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的“三分钱”,难见的布莱希特
柏林剧团第三次来到上海,在西岸大剧院精彩上演《三分钱歌剧》后,又北上到首都剧院,念起了“先填饱肚子,然后再讲道德”。这次布莱希特的戏剧以音乐剧形式呈现,变得通俗易懂、精彩好看。北京一位年轻评论家看完《三分钱歌剧》后感叹:“它可真好看啊,当然,这话听起来实在很不‘布莱希特’。”

在国内剧场,“布莱希特”是个含义模糊且丰富的形容词。他的作品不是来得太早,就是时机不对。2018年,希腊导演特佐普洛斯为俄罗斯亚历山德琳娜剧院执导的《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在静安戏剧谷演出;2019年,孟京辉将《潘蒂拉老爷和他的男仆马狄》改编成《太阳和太阳穴》在乌镇戏剧节上演;2024年,李建军排了一版被评价为“拖堂冗长”的《三分钱歌剧》。在柏林剧团到来之前,布莱希特那些最艰深、最喜感、最出名的作品,都没能在中国演出市场引起关注。
2018年,当时还在世的剧作家李健鸣盛赞特佐普洛斯导演的《大胆妈妈》“魅力无穷”,称其是“一块产生强烈压抑感的巨大的铅”。她在评论中含蓄回忆1980年代“在布莱希特的剧院里看这部戏,场内热闹非常,但演出平平”。李健鸣在东柏林看柏林剧团演出是40多年前的事,她没机会看到,昔日表现平平的剧团赶上中国音乐剧市场上升期,以恰当方式在中国实现了一场“布莱希特走向普通观众”的演出。

柏林剧团在前年和去年接连在上海演出《布莱希特的鬼魂》,这部偶剧是对“布莱希特风格”的简要剖析,涉及他在对白和歌词中追求的“娱乐调侃政治”、曾盛行于德国歌厅和小酒馆的“卡巴莱”脱口秀 + 杂耍表演风格,以及最重要的扮演和间离理论。
连续两年的《布莱希特的鬼魂》为今年的《三分钱歌剧》做了铺垫。这个号称传承布莱希特精神的“直系血统剧团”,并非刻板地“想象以布莱希特的方式排演他的作品”,更像是用现场演出展示戏剧界早有定论的“布莱希特关键词”。

在《三分钱歌剧》中,当灯光照亮廉价又炫目的帷幕,穿着艳丽的演员们顺着冰冷的立体钢架攀爬,放浪形骸的麦基提醒观众他在假扮侥幸免死的恶棍。布莱希特在1920、1930、1940和1950年代变化的创作观,都被呈现在这场演出里。
1928年,在混乱的魏玛德国成为爆款的初版“三分钱”是一部活泼轻佻的流浪汉闹剧,如今常被解读的“社会批判”内容,其实是布莱希特在1931年以后不断增补的。他既相信戏剧的娱乐属性,又对商业成功持怀疑态度,尤其是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后,他转向教育戏剧创作,这一阶段的作品如今几乎被遗忘。
纳粹上台后,布莱希特被迫在北欧和俄罗斯流亡,没钱、没班底排演自己的剧本,这一时期他潜心于戏剧理论写作,提出了举世闻名的“间离”理论,认为戏剧不应只追求沉浸式代入,观演双方都要警醒“这是扮演的游戏”。
随着欧洲战事恶化,他前往好莱坞,曾尝试申请美国国籍但被拒绝。1947年他返回欧洲时,民主德国将他拒之门外。1949年到1954年间,他的剧团以流动戏班形式生存,也正是在那些年,他将1930 - 1940年间设想的戏剧理论和史诗剧场付诸实践,《大胆妈妈》轰动了巴黎和全欧洲。

好莱坞经典歌舞片《歌厅》取材于伊舍伍德的自传式小说《别了,柏林》,影片视听语言大量借鉴布莱希特在欧洲巡演的《大胆妈妈》,也因这部电影,“卡巴莱”为全世界观众所熟知。有趣的是,柏林剧团如今这部通俗好看的《三分钱歌剧》,是把电影《歌厅》廉价闪耀的风格搬回了舞台。

这部剧怎么会不好看呢?作曲家魏尔的音乐曾折服鲍勃·迪伦和大卫·鲍伊,听起来依旧新鲜、有活力,辨识度极高。而且,曾经让布莱希特在1920和1950年代大获成功的舞台元素,在如今这个时代依然有效。粗俗的闹剧、社会批判、卡巴莱和反沉浸的间离效果,这些元素组合成了一道关于布莱希特的“景观”。
《三分钱歌剧》让布莱希特变得大众、好看,成了让观众愉悦的风景,但剧作家的知名度真的提高了吗?
柏林邵宾纳剧院的艺术总监奥斯特玛雅在高校对学生们热情表示:“我想和孟京辉合作,和中国的孩子们一起排练布莱希特的教育剧《措施》。”可他说这话时,在场学生对他提到的剧作一无所知,面面相觑。
柏林人民剧院的戏剧构作、参与了孟京辉版《茶馆》剧本改编的塞巴斯蒂安·凯撒在南京大学带领学生“重排鲁迅”时,不断鼓励学生在重读中寻找“标准答案之外的鲁迅”,要在剧场里“祛除几代文艺评论施加在原作上的阐释的锈迹”。那么,“在德国的布莱希特”是否也需要“祛除阐释的锈迹”呢?
至少,在间离、卡巴莱和政治歌曲这些标签之外,让那个写过教育歌剧、写过《伽利略传》、做过怀才不遇好莱坞编剧的布莱希特,先被大家看见吧。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版权归原创者所有,如需转载请在文中注明来源及作者名字。
免责声明:本文系转载编辑文章,仅作分享之用。如分享内容、图片侵犯到您的版权或非授权发布,请及时与我们联系进行审核处理或删除,您可以发送材料至邮箱:service@tojo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