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江湖，何以难退？
《什么是权力》，李筠著，后浪 |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出版
本书是面向初学者的政治学入门著作，从普通人视角出发，用通俗化语言，助读者理解政治现象背后的逻辑机制。作者以假设问题与可能答案为枝干，以生动语言和鲜活案例为载体，逐步推演，深刻揭示政治学的抽象原理，说明我们与政治紧密相连，带你看清被表象遮蔽的政治世界。
>>内文选读
我们通过一个思想实验探讨“退出江湖为何根本不可能”，此实验名为“令狐冲退出江湖项目”。1992年电影《笑傲江湖2：东方不败》中有个著名桥段：令狐冲带着师弟师妹们开心去隐居，准备退出江湖，半路遇到任我行，令狐冲提及此事，任我行大笑道：只要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
我们试着帮令狐冲彻底退出江湖。令狐冲和师弟师妹们没与东方不败纠缠，就成功找到一处秘境，好似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桃花源。这里与外界隔绝，里面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游客出去后即便标记也难再找到。桃花源人口规模如小村子，“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怡然自乐”。这里资源充足，人际关系和谐，江湖似乎不存在了，没有组织、权力，也无阴谋诡计和勾心斗角，政治仿佛消亡，这是很多理想社会幻想家的目标。
但桃花源这样的无政治社会很脆弱，面临内外双重政治攻击。外部，桃花源的与世隔绝易被打破，如今地球每寸土地都在人造卫星监测下，几乎都被国家主权覆盖。南极洲虽无国家主权，但多国签订条约共同和平利用，这是主权平衡的结果。陶渊明（令狐冲）想与世隔绝，是想造国中之国或法外之地吗？面对强大国家主权，小村子难以独善其身。
更关键的是内部问题，堡垒易从内部攻破。若令狐冲找到桃花源，也迟早会被时间打败。早的话，若此地自然条件恶劣，养不活人，他们又不愿出去，就会饿死，成为对抗政治的烈士。晚的情况是，桃花源自然条件好，人们生息繁衍、繁荣兴旺。但人口增多后，物产相对匮乏，抢夺苹果的敌意迟早会出现，政治随之复活。人因生存斗争联合，联合需组织，组织离不开权力，抢夺苹果的敌意就是这一切的起点。著名政治哲学家卢梭说，“谁第一个把一块土地圈起来并说‘这是我的’，还让一些人相信，谁就是文明社会的真正奠基者”。
恩怨是人与人抢夺物品时形成的关系，一旦在一人心中出现，就会感染他人，江湖便会出现。桃花源无论繁荣还是衰败，都会触发人对物品的占有欲，人们会算计人与人的关系，有人会争夺优势地位，凝聚权力、建造门派的行动就会展开，这就是政治，反对者的对抗也是政治。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点破了政治的根源在人心，而非物理空间。
桃花源真的存在吗？
物质丰富能克服人心不足吗？物质丰富到无需区分“我的”“你的”，政治会消失吗？政治学和经济学都看重“资源稀缺性”假设，世界资源永远不充分。政治学的“资源稀缺性”假设更强硬，因为政治首要资源是权力。经济资源如土地、劳动力、资金等在特定情况下会不稀缺，如早期北美移民不缺土地，但这只是短暂状态，稀缺才是常态。经济学为应对这种情况，将稀缺性定义为主观的人心不满足。
政治学无需面对此困扰，因为权力永远稀缺。在人与人关系中，优势地位稀缺。如鲁滨逊和星期五，权力对星期五就是稀缺的。权力意味着不对等，有优势方和劣势方，权力对双方都稀缺。劣势方想夺取权力，优势方想巩固权力，双方斗争升级，权力更稀缺。掌握权力的人也觉得权力稀缺，所以在政治中，权力高度稀缺，以权力资源丰富克服人心不足是死路。移民火星后，土地可分配，但总统之位只有一个。
电视剧《笑傲江湖》剧照。
再看令狐冲的桃花源，权力的高度稀缺会让它很快变回江湖。令狐冲想让桃花源无权力，让大家商量做事，无命令 - 服从关系。但师弟师妹开荒时因问题争执，就会想起权力，找令狐冲裁决。著名政治哲学家洛克说，人与人有纠纷就需裁判，这就是政治。此时的政治可能无阴谋诡计和兵戎相见。
若有师弟不认可令狐冲裁决，就会有麻烦。令狐冲要武力执行裁决吗？要阻止不执行裁决的师弟离开吗？要阻止他另立山头吗？这些都会引发两派相争。
令狐冲进行“权力的计算”，意识到权力对桃花源的破坏，于是用武力保证裁决执行，成了掌握权力的门派老大，复活了政治。“禁止想起权力”的规定会让桃花源走向邪路，人们会变成无脑服从的木头人，江湖没了，有活力的人也没了，这样的桃花源不是人间仙境，而是“美丽新世界”般的极权主义地狱。
令狐冲退出江湖的桃花源实验注定失败。他不明白让好地方变成地狱的，恰恰是人们想把它变成天堂的想法。江湖难退、政治难消，是因为它们植根于人性，想让人性完美来消灭江湖和政治，只会让人性更扭曲，扭曲的人组成的“桃花源”会比江湖更卑劣肮脏。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版权归原创者所有，如需转载请在文中注明来源及作者名字。
免责声明：本文系转载编辑文章，仅作分享之用。如分享内容、图片侵犯到您的版权或非授权发布，请及时与我们联系进行审核处理或删除，您可以发送材料至邮箱：service@tojo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