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雄狮少年》到《英歌》:探寻大湾区非遗的破圈之道
粤港澳大湾区并非是一片毫无差异的平原,它不像面饼那样平坦展开,让城市如同蛋液均匀铺在上面,随着经济热度被塑造。相反,它是一个有纵深、有厚度、有独特经纬的地理区域。这里的在地文化根系比交错的山海更为复杂多元,近世从海路传入的葡萄牙文化、英美文化,如同涛声般时常回响;广府、潮汕、客家三大广东民系的传统文化,如粤剧、武术、龙船、醒狮、英歌舞等,在全球化浪潮冲击下,得到了相对完整的保护。
2019年2月发布的《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大湾区应“支持弘扬以粤剧、龙舟、武术、醒狮等为代表的岭南文化,彰显独特文化魅力”。在第二十四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周期间,这些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从岭南来到上海,以“粤港澳大湾区文化周”的形式集体亮相。通过美术大展、舞台演出、非遗“艺术天空”户外演出、艺术教育、国际演艺大会、国际对话等多种形式,向上海观众全方位展示了大湾区交叠的文化地层。

舞剧《英歌》剧照
竖屏时代的文化突围
18日当晚,粤剧《双绣缘》、舞剧《英歌》、当代杂技舞蹈剧场《站台》三出不同形式的戏剧在上海各大剧院上演。其中,舞剧《英歌》是本年度第三次登陆上海。该剧由广州歌舞剧院创作演出,展现的是2023年春节期间因“中华战舞”之名在互联网走红的潮汕英歌。
作为大湾区文化周的展演剧目,舞剧《英歌》重登上海文化广场,它以传统英歌为基础,融入了现代舞剧元素。一根祖传英歌槌和一封漂洋过海的“侨批”,构成了该剧的主要叙事线索。在福建方言、潮州话和梅县客家话中,“信”发音为“批”,“侨批”是潮汕闽南华侨与家乡的来往书信。1979年海外汇款业务统一划归中国银行之前,这些书信常采用信、汇合一的特殊邮寄方式,由民间“水客”或官方侨批局送达。“侨批”就像一座由汗水、泪水与血水织成的桥梁,连接着祖国与他乡。《英歌》回归了文学中永恒的返乡主题,主人公不仅在亲情上寻找心灵归处,更在文化根系里、在对周围的重建中确立自身的身份认同。

舞剧《英歌》剧照
在剧中,我们能看到英歌大开大合、富有张力的标志性动作,听到英歌槌敲击后的残响。但即便上海文化广场的舞台深邃空旷、空间层次细腻,也比不上英歌真正的舞台——潮汕地区乡村的阡陌和市镇如毛细血管般的街道。
传统英歌舞一般分为前棚、中棚、后棚三部分。前棚是先锋,舞者双手各持一根英歌槌相互敲击,槌在手中仿佛有生命般游走;中棚有小戏、杂耍和武术等表演;后棚多为武术,以“打布马”为压轴戏。关于英歌的起源,学者们看法不一,有人认为源于傩文化,有人指出是清初禁武令下的折中产物,还有人认为直接来源于明代中期流行的水浒戏曲。
英歌起源的复杂性,使其在当下互联网时代具有复兴的魅力。它是综合性艺术,集戏曲、舞蹈和武术要素于一体,能将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因子融入梁山好汉攻打大名府营救卢俊义的叙事中。
英歌证明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在现代生活中并非无法适应。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技术平权,与经济发展带来的文化身份焦虑相叠加,促使英歌在短视频平台上翻红。英歌的原始表现形式很适合手机竖屏传播,队员扮演的是国人熟悉的水浒英雄,观众无需看到队伍全景,留意眼前角色就能享受观看乐趣,还会被热闹的声音吸引,最终融入其中。
当然,与醒狮、武术等在20世纪借助香港电影崛起并夯实文化基础的非遗项目相比,英歌进入大众视野较晚,大多还是潮汕地区鲜活的民俗,而非面向游客的表演项目。

英歌舞表演
舞剧《英歌》是一次大胆尝试,它将街头巷尾的英歌表演浓缩在上海的舞台上,并加入潮汕话说唱等当代音乐形式。这也带来一个关键问题:在传承过程中,是改造非遗项目以适应更广泛观众的需求,还是照顾本地、尊重传统?我们可以以香港为例寻找答案。
在香港,能看到对文化遗产近乎离经叛道的改造。如新光戏院2019年上演的新编粤剧《特朗普》,借用网络流行梗,为特朗普虚构了兄弟川普,剧情结尾还有外星人入侵地球的离奇桥段,似乎在向香港科幻小说中的外星人元素致敬。尽管这部剧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特朗普本人也看过片段,但它更多证明了粤剧的可能性和生命力,说明粤剧能与时俱进、自我更新。回溯香港粤剧历史,许多名角已做出表率,如廖侠怀的《甘地会西施》。
守正然后创新
另一项大湾区知名非遗——醒狮文化,也在严守传统与大胆改编之间寻找突破。20世纪的舞狮人较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从黄飞鸿系列电影到《雄狮少年》系列电影,从佛山武馆的看家本领到如今竞技化的体育运动,醒狮已从广佛地区的地域文化,变成承载国族记忆的全国性文化符号。
研究醒狮在银幕上的变化,能看到传承这一非遗的几种模式。第一种是将其作为集体记忆的载体,全盘继承,保留原生状态。早期,醒狮是唤醒在港离散人群故土记忆的符号,1949年以来香港银幕上的众多黄飞鸿电影中,醒狮表演常勾起广州籍香港人的乡愁并转化为票房。如1981年刘家良执导的《武馆》,片头详细解释了醒狮表演的规则和礼仪。
与之相反的是将醒狮拆解为娱乐形式。徐克1992年执导的《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中,醒狮比赛成为核心冲突,为增加戏剧性和观赏性,他对醒狮比赛形式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出现了喷火狮头、加装刀片狮头等。出人意料的是,这部电影带动了醒狮文化在佛山的复兴,出现了以黄飞鸿命名的舞狮队伍和世界上首支参与高桩醒狮竞赛的女子团队——十三姨女子狮队。

《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中,导演徐克大刀阔斧地改造了醒狮比赛的表现形式
考察晚清至民国时期广佛地区的醒狮传承,城镇和乡村的醒狮传统原因不同。学者谢中元在文章中提到,城镇中醒狮文化传承依托武馆,武馆是社会失范的产物,基层民众为自保结成武馆狮会。乡村中醒狮传承依托宗族祠堂,人们通过习武、醒狮组成村际关系网络。这也是醒狮文化一度落寞的原因之一。当社会秩序重建,醒狮不再是基层民众塑造地方共同体意识的手段,而是指向更宏大共同体想象的文化记忆,成为辐射到世界各地的乡愁符号。
在马来西亚,醒狮是大中华认同的直观体现,当地舞狮人最早尝试将舞狮技术竞技化、标准化。1983年,该国首创舞狮比赛,吉隆坡的舞狮观摩赛首次出现木桩舞狮表演,成为高桩舞狮的原型之一。《雄狮少年》系列电影中的核心意象高桩舞狮,是有益的创新,将二维平面的舞狮搬到三维空间,提高了观赏性。如今,人们沉醉于舞狮者的灵动身法和狮子的俏皮生气,《雄狮少年》展现的是一门鲜活的竞技项目。

《雄狮少年》关涉的是一门鲜活地存在于急促的鼓点、观众的呐喊、舞狮者的汗水之中,脱胎自传统醒狮的竞技项目
非遗出圈背后的时代情绪
从醒狮到英歌,这些大湾区出圈非遗背后的精神内涵宏大,都指向对民族国家共同体的想象。过去,对海外侨胞来说,它们是无法磨灭的乡音。当下,人们能从中体会到朴素的民族情感,它们定型、兴盛于近代前夜,动作浓缩着被清廷禁止的武术精粹,英歌更是对抵抗的仪式化模仿。它们蕴含的尚武刚烈、不屈不挠的精神,契合国人对上升期大国国民性格的想象。
如今,英歌成为流行时尚,舞狮成为专业化运动,活在人们的视野和耳畔。这其中最重要的是观众的再度出现,只有新世代观众不断加入传承队伍,非遗的动作和节奏才能通过肌肉记忆代代相传。

在汕头市贵屿镇玉窖村的家中,父亲庄镕强(右)指导庄恩琪(中)和妹妹庄雅琪练习“敲锣打鼓”。新华社记者 邓华 摄
这便是非物质文化传承中最重要的一环,即观众的再度出现。因为唯有新世代的观众源源不断地加入这传承的队列,那些动作,那些节奏,才不至于变成回声、标本或者遥远的风景,而是能够透过一代代人的肌肉记忆,一直不断地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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