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小说：面向世界与故事的演变

过去的英雄故事里，没人会在战阵上关心牙齿。

面向一个完整的世界

现代小说书写大约始于十八世纪初，像亨利·菲尔丁、丹尼尔·笛福等人开启了这一新颖形式。不同国家会将其来历追溯到本国文学大家，如英国到乔叟、法国到拉伯雷、西班牙到塞万提斯。不过，小说还有更久远的源头，即“故事”，人类讲故事已有百万年历史。

实际上，讲故事和现代小说书写是不同的源流。讲故事是口语形式，人人都能参与，可讲述或传颂自己的故事；而现代小说书写用文字，文字是个高门槛，并非所有人都能跨越。书写者方面，本雅明指出，说故事人人可为，但文字书写有难度；读者方面，普遍识字是个漫长工程，且文学书写不断提高要求，让人追赶不及。

本雅明描绘了说故事人和听故事人聚集的场景，像篝火旁众人围坐，交换故事，个人痛苦能在众生故事中消解，这是人的安慰。如今，我们可以用演唱会众人围拥、挥动荧光棒的场景来想象。

与之相对，本雅明认为现代小说讲的是某个人生命中“无可比拟”的事物，读者难以加入自己的理解，两者关系单向，人得不到安慰，现代小说书写变得孤独。不过，他说话常走极端，但现代小说的发展轨迹确实有类似情况，如法国新小说。以小说为志业的人，可读读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小说。

现代小说起初并非如此。其核心是更努力地面对和谈论整个世界。即便如今小说看似成为封闭专业的东西，但卡尔维诺说，只有小说仍试图跨越专业高墙，全面地看世界、思索世界，这是小说的任务。

分割世界并非书写原意，现代小说原是写众人故事，这是书写的大转向，书写者更像旁观者。小说至今仍是谦卑的文体，书写者多隐身。

可以说，书写第一次面向完整世界，是现代小说将其带到人面前。

逐渐静默下来的小说

过去，世界上下分割，文字较少关注下层世界，而下层世界口语讲的多是帝王将相故事，人们以谦卑梦境的方式从中获得安慰。

对敏锐的人来说，现代小说带来了全新世界。别林斯基读果戈理写乌克兰下层生活的《狄康卡近乡夜话》时，就称其为全新世界。

现代小说诞生于这全新书写，这种书写可称为“散文化”，小说是散文的一种。《堂吉诃德》可看作提前出现的现代小说，书中骑士关心牙齿的情节，是以往英雄故事中没有的。

现代小说书写要深入人民生活，需动员所有文字，甚至创造新字词。弗吉尼亚·伍尔夫说现代小说“变得有点淫荡”。

口语和文字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过去，人们认为口语完整稠密，文字辅助记录；如今，文字更完整稠密，很多文字发现的内容难以用口语表达。

人们常误以为诗是文字的、小说是口语的，这其实是文字历史阶段性的错觉。早期小说详细记录话语，是强大写实要求的体现，像早期生物学家绘图记录生物细节一样。早期小说为证明写实，常说明故事来源，如孟德斯鸠的《波斯人信札》。

但口语和文字会产生分歧，现代小说书写逐渐与口语分离，可根据小说中口语比例推断书写阶段。加西亚·马尔克斯和朱天心都有文字与口语分离的感受。

同时，随着人们对真实和虚构认知的变化，现代小说不再强调写实，逐渐失去“声音”，变得静默。博尔赫斯认为语言有临场感、即时性，能直通群众，而文字最终回到书写者一人。

现代小说散文化，使用全部文字，也纳入故事，只是改用文字讲述。故事引入了时间、变化和因果，有助于理解人和事。

我们通常认为说故事的人是经历者，但小说书写常从一个画面开始，如加西亚·马尔克斯、福克纳、纳博科夫的小说创作。故事进入小说，有了更多认识和理解的成分。

本文摘自《我播种黄金》，唐诺著，理想国丨北京日报出版社2025年8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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