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生命尽头：读波伏瓦《老年》有感

当拿到享有现代女性主义教母美誉的波伏瓦所著的这本书时，乍看标题，似乎平淡无奇。翻开目录，全书分为“外部视角”和“在世之人”两大部分，还有四篇材料性附录。若抛开粉丝对明星的盲目崇拜，会暗自觉得这或许是本充斥老生常谈的书。尽管它论证严谨、事例翔实，没有明显谬误，但可能也不会带来灵光一闪的启示，更多的或许只是廉价的安慰和自我麻醉。

波伏娃（图源网络资料图片）

显然，波伏瓦这本新出的中文译本与她前期的《女宾》《他人的血》《名士风流》等虚构小说不同，它也并非冷静干瘪、类似社会学田野调查风格的文字。和她早年风靡全球的《第二性》一样，这本书将文学激情、哲理思索与社会历史学家的缜密融为一体，只是笔力不如当年充沛。波伏瓦兼具思想家的禀赋与作家的才情，法国本就盛产此类文人，18世纪的伏尔泰、狄德罗、卢梭，20世纪的萨特都是其中的杰出代表。开篇，波伏瓦以佛陀为例引出话题，悉达多王子年轻时出宫巡游，首次目睹衰老惨状，心灵受到极大震撼，从此踏上拯救众生之路。但通读全书，看不到西塞罗式雄辩的劝诱。书中引用大量实例，却未沦为材料堆砌。作者娓娓道来，揭开成年积尘的帷幕，将人人都逃避自欺的真相——老年，展现在人们面前。在全球人均预期寿命大幅提升的今天，多数人都会经历老年。过去“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年代表着尊严和智慧，如今却更多意味着肌体衰颓、精力萎靡，一步步走向死亡。可以说，老年是死亡的前戏和预演。波伏瓦的文字和很多法国作家一样，冷静从容，有直面人生真相的勇气，散发着冬阳般清冷的光。

17世纪法国作家拉罗什福科曾说：“很少有人懂得什么是衰老。”在波伏瓦笔下，老年并非国人理想中的含饴弄孙、寿比南山的天堂，子孙绕膝的美好场景已难以实现。老年意味着退出职场和人生赛道，成为社会的存量人口。从时间上看，步入老年就是人生倒计时，直白地说就是等待自然回收躯体。在波伏瓦看来，老年在法国和世界一些地方成为禁忌话题，是因为它在现实中暴露出诸多惨状：很多人陷入贫困、孤独、残疾和绝望。即使是精英人士，虽经济条件优渥，但身体的衰朽也让他们时常陷入沮丧。不过也有少数人在老年达到创造力巅峰，如西班牙画家戈雅，他晚年的画作不断创新，日臻完美，堪称艺术史上的奇迹。

在常人心中，养老院尤其是高档养老院是晚年的福地。但波伏瓦在书中打破了这一幻想。她犀利地描绘出养老院的真相。对于老人来说，衣食温饱重要，心理和精神的抚慰更关键。老人渴望被尊重，希望被当作正常社会人，而非丧失劳动能力、靠社会供养的无用之人。然而在一些福利机构中，关爱和尊重稀缺，老人被当作流程化处理的物品，在很多人潜意识里，他们就像流水线上待处理的废品。

此外，老年人遭嫌弃与他们给打工者带来负担有关。法国思想家德里达曾说：“老人和养老金已成为资本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的核心问题。”养老金涉及财富代际转移和分配，若老年人口占比小，青壮年不会有太大怨言；但当老年人口增多，原有的资源和心理平衡就会受到威胁。波伏瓦指出，抱怨者没想到自己也会变老，负担养老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将来。

这话虽有道理，但未必能让人信服。人是感性的，虽知道自己会衰老，但为未来牺牲当下利益，总会不情愿。随着尊老传统和老年人权威的衰落，在个人主义和个性至上潮流冲击下，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理想越来越难实现。老年问题不只是经济问题，波伏瓦认为它与社会价值观紧密相连，“老年的意义和价值取决于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以及人赋予存在的意义”。要改善老年人的境况，“必须重新塑造人，重新创造人与人的关系”。但她没说清这是怎样的关系，也未提供可行方案。

这不仅是波伏瓦的局限，也是当代效率至上社会的困境。这一问题在德国诗人歌德的诗剧《浮士德》中已初现端倪。浮士德为了功业和享乐，将灵魂抵押给魔鬼，他的欲望不断膨胀，从少女格雷卿到政治、海伦，再到围海造地的伟业。这种性情成了近代西方社会的精神价值取向，并蔓延全球，老年问题只是其副产品。人步入老年，无法像年轻人那样进取，在浮士德式的价值体系中处于末位，只能被时代淘汰。波伏瓦意识到老年问题与社会运作和意识结构的关系，但未深入追溯其文化根源，对人性幽秘之处的论述也较浅。不过，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她就对老年问题进行了相对周全的探讨，时隔半个多世纪，其论述对今天的读者仍有启迪。

《老年》， [ 法 ] 西蒙娜 · 德 · 波伏瓦 著，孟玉秋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5 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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