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德国之窗观世界，融学问之思见中国

在当前中国外语学科积极探索本土化路径的大背景下，国别与区域研究成为学界的热门话题。如何在全球视野和本土关怀之间找到平衡，怎样在译介与反思中构建中国学者的学术方法，是摆在研究者面前的重要课题。叶隽教授的新论文集《忧患云海诗哲心：德语文学与思想史论集》，汇集了他近年来在德语文学、思想史及现代性问题方面的代表性成果。既展现了他在德国文学研究领域的长期耕耘与深厚积累，也体现出跨学科、跨文化的研究视野，成为以“德国学”为深入个案，在国别与区域研究中构建本土主体意识和学术关怀的典型实践。

《忧患云海诗哲心：德语文学与思想史论集》，叶隽 著，商务印书馆 2024 年出版

全书共分六辑，主题丰富且相互呼应。第一辑着重探讨歌德、席勒等经典作家的诗哲传统；第二辑深入剖析卡夫卡、迪伦马特等现代作家的精神世界；第三、四辑回顾中国德文学科的发展历程，关注代际更替与学科建制问题；第五辑从跨学科视角讨论文学、社会、家庭等文化单元的变迁；第六辑收录多篇书评与理论反思，为读者搭建了与学界同人进行学术对话的平台。这种编排体现了作者兼顾历史深度与现实关怀的研究策略，既充分阐释了德国文学的思想传统，也反映出中国学界在本土语境下如何回应德国思想的挑战与启迪。

书名“忧患云海诗哲心”点明了作者在德语文学研究中的核心关注点是诗性与思想性，即现代性语境下德语文学与思想史的内在张力。“忧患”体现了德国文学和思想对人类境况、历史危机和文化困境的敏锐感知；“云海”隐喻思想的流动、历史的深度和形而上的广阔视野；“诗哲心”则表明文学与哲学的相互影响。叶隽试图打通文学文本、美学精神与思想传统，构建一条跨越文史哲的研究路径。

在德语文学研究领域，从思想史角度考察德语文学是作者多年深耕的原创性贡献。书中“现代性视域中的歌德思想史意义”一文最具代表性，作者从精神形态转化角度理解歌德，提出歌德思想在“神话与理性”的张力结构中经历了“精神三变”（冲创之力、启蒙理性和古典和谐）过程，最终实现了古典式的内在和谐。同时，作者对席勒《强盗》中“自由彷徨”以及个体与国家之间紧张调和关系的分析，对处于德国启蒙转折点的海涅精神的梳理，都是将个体置于宏观历史语境中，从个体生命经历总结规律性经验，考察一个时代的文学和思想风貌。作者试图在文学史层面，从莱辛到海涅，借助德国思想史的节点，梳理出一条德国现代性思想发展的源流。在 18 世纪 70 年代到 19 世纪前期，相较于康德—黑格尔的“现代性哲学话语”，诗人采用了“现代性文学话语”，这可看作是对现代性问题解决的尝试，如歌德对早期哲学话语方案的“反拨”，席勒对理性主义的坚守，海涅将启蒙思脉在文学领域推至极端。

本书的一大特色是跨学科研究。从思想史角度考察德语文学，客观上要求打通文史哲等学科壁垒，接近人类文明史上“巅峰时代”精英们的思想本色。本书引入文学批评、思想史乃至哲学的多元方法，作者认为要“通古今”“通中外”“通文理”，更要“大道会通”，认知人类社会、学术发展和天道运行的基本规律。

本书还有意识地引入中德文化比较，尤其是在思想观念、价值体系和文学表达上的异同。比如在比较视野中反思克莱斯特中国研究史，认为克莱斯特的思想史/文学史意义值得深入挖掘，同时指出德国文学在中国移植时存在的普遍问题：一方面，歌德、席勒、尼采等大家虽已介入中国思想文化进程，但难以被深刻认知；另一方面，克莱斯特、蒂克、诺瓦利斯等大家未得到足够重视和译介。

这部著作的可贵之处在于强烈的问题意识，体现了作者对“中国本位”的思考和关怀。书中另一重点是学术史与学科史的梳理，追本溯源地梳理了德文学科研究在现代中国的起源、演进与发展。这部分史料丰富，立意深远，作者将学科史梳理与学术史研究相结合，以折射中国学术视域下“外国学”的研究进程和曲折经历，还尝试整合学术史、教育史、社会史与文化史的视野，呈现较为完整的德语文学学科史景观。早在 21 世纪初，叶隽就提出构建现代中国的“德国学”是德文学科的出路。作者强调“德国学”以学科互涉整合为中心，广义上指一切与德国相关的学术研究，狭义上是以现代德国为主要研究对象的跨学科“学科群”建构，关注德意志道路及其精神史探求，这也是中国“德国学”的终极学术目标。本书是作者实践中国特色“德国学”构想的阶段性成果。

叶隽坚守“以学术为志业”的理想，欣赏汉学家沟口雄三“以中国为方法”的学术理念，即通过研究“他者”丰富自身文化的世界性内涵。这本著作通过“德国学”为中国现代学术提供新的思想资源和文化动力。

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德国学”是一项艰巨的系统工程，《忧患云海诗哲心》为此提供了重要的学术路径。该书不仅是德语文学与思想史研究的代表性成果，更为中国德语文学研究本土化提供了范例，其跨学科整合、比较视野与问题意识，使本书超越德国文学研究范畴，成为推动中国学者在国别与区域研究中发出主体性声音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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