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威：于波拉尼奥电脑50多个文件夹中探寻《深渊边缘》

编者按：2025年9月，世纪文景出版了波拉尼奥的短篇小说集《深渊边缘》。该书收录了波拉尼奥1998至2003年间创作的21篇作品，并按创作时间重新排序，集中展现了他创作力最旺盛的5年里进行的各种叙事探索。本书译者之一是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滕威。

10年前，滕威在美国哈佛燕京学社访学之际，收到了《深渊边缘》的翻译邀请。在波拉尼奥去世多年后，他的“新作”不断问世，许多粉丝不禁疑惑：真的还有这么多波拉尼奥的遗作吗？

本文根据对译者滕威的专访整理而成。

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

《深渊边缘》是从波拉尼奥电脑里挖掘出来的，他电脑中有50多个文件夹。其中17篇作品源自埃切维里亚整理的遗作集《邪恶的秘密》，4篇选自波拉尼奥生前编订的《令人难以忍受的高乔人》，所以本书有几篇由另一位译者陈烨华翻译。

这些作品创作时间相近，都在1998年之后的数年，基本是他生命的最后时段。

波拉尼奥电脑的50多个文件夹里，有诗歌、长篇小说大纲等即将展开的作品，还有灵感片段等，他生前做了文档归类。去世前他一直在整理这些文件夹，因此好友和编辑埃切维里亚有信心将其整理出版。埃切维里亚曾为《深渊边缘》写前言，滕威也进行了翻译，但波拉尼奥遗孀不想书中出现编辑文字。

《深渊边缘》中文版书封

《深渊边缘》文体模糊杂糅，像长篇的开头尤其是未完成作品，如《所多玛的学者》，艾奇维利亚介绍它是未完成稿，还有两个同名文本。

《肌肉》是2002年出版的《流氓无产者小传》初稿，是长篇的开篇。

这部小说集里没有名为《深渊边缘》的小说，这一名字源于埃切维里亚对这种文体实验的命名。他认为这些作品悬浮于敢于显露的深渊之上，称其为“未完结诗学”。他觉得这些故事，有的因偶然原因如突然病重未完成，有的则是戛然而止，这也是波拉尼奥小说诗学的重要特征。

不管是主动停止还是客观被动，某种程度上都延续了这种开放式、未完结的悬浮诗学。

埃切维里亚说，波拉尼奥故事的叙事总终结在巨大暴力、悲剧或恐怖即将到来的前夕。

这就是“深渊边缘”名字的由来，走到这里停下，读者可自行想象。滕威原本想把书名直译为《邪恶的秘密》，或意译为《恶之迷》，但出版方反对，觉得有碰瓷《恶之花》之嫌。

埃切维里亚有个“新短篇小说集”文档，其中有句话：“这篇小说非常简单，尽管它原本可能非常复杂，而且它未完结，因为这类故事都没有结尾。”他编文集时把这句话作为题词，并提出“未完结诗学”概念。

读惯网文甚至毛姆作品的读者，可能不喜欢这类小说，觉得没高潮、没包袱，开头结尾莫名其妙。但波拉尼奥的读者能从中读到熟悉感。熟悉世界文学的人，在《所多玛的学者》中看到他骂奈保尔会很有快感。波拉尼奥讨厌中产阶级精英文学，语言直白粗俗，在该篇中讽刺了奈保尔对阿根廷的文化偏见和刻板印象，与《美洲纳粹文学》一样充满战斗性。

《迷宫》里，他像用放大镜般写出照片上索莱尔斯、克里斯蒂娃等人背后的私人隐秘痕迹，类似《2666》中描写文坛的片段。《上校之子》则体现了波拉尼奥的悬疑性。

还有《乌利塞斯之死》《海滩》《巡演》等，普通读者可能觉得平淡无奇、不知真假。作品从人生某个时刻切入，展开片段场景，让人看到生命无常，需自己消化、安置和自处人生的悲喜剧。

波拉尼奥从智利走出，成为国际波西米亚人，处于自我放逐状态。他和同代人乃至孩子这代人，都要面对如何安置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以及遭遇的悲喜。抛开与拉美历史、政治现实和文学传统的关系，普通读者也能从他作品中获得普适意义。

波拉尼奥身患重病还承担家庭责任，人生最后10年拼命写作，想给孩子留遗产。集子最后一篇写于2003年，是他生命最后时刻。这些作品写于他生命倒数几年，能看到他壮志未酬。

很多故事他本可写得比《2666》还好，而《2666》甚至也是未完成稿。生命最后阶段，他仍努力尝试所有叙事类型的可能性，令人震撼。

波拉尼奥清楚自己的才华，但生命时间有限。死亡时钟不断提醒他，他每天都坚持写作，写不了长篇就写短篇。

有些人的遗作可能杂乱无章，但波拉尼奥在遗作中坚持自己的风格和思考，从中能读出史诗人物的悲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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