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替代的存在

2025-10-11

我很难确切表达这种念头,就是总会时不时想给程怡老师发微信。有时醒来想跟她确认梦里的对话,就像此刻,看到红叶染遍山丘,我就想问问她要不要来画几张。要是她回复我,或是笑盈盈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丝毫不会意外。


1987年我被保送到华东师大。程怡老师上课时说“沈公公(沈从文)带着我逛故宫”,“巴老伯(巴金)给我吃冰砖”,我们听了直乐。那时中文系高手如云,像施蛰存先生这样的老一代都在带学生,“文二代”更是数不胜数。但声音那么动听,在教职工合唱比赛领唱《长江之歌》,一开口就让别的院系想直接放弃比赛的,可不多。她的课格外好听,也许人类无意识中就亲近这种有磁性的声音吧。


反正我喜欢她的声音,也喜欢她这个人。这是身体的直觉,由不得我。本科毕业后我留校,和程怡老师成了同事,我见了她没大没小,总想扑过去抱她,一开始她拒绝,他们那代人不太喜欢身体接触,但她接受我叫她“亲爱的”,这也成了我的专属称呼。2012年她退休后,我有空就去看她;她的老母亲记不清人了,我每次亲亲老人家的脸颊,程怡老师就会提醒:“亲爱的来看你了”。照顾渐渐失忆的老人哪有不累的,但每次去她总是笑盈盈的。


程怡老师有极高的艺术天赋,摄影、绘画、音乐甚至服装设计等领域几乎无师自通,真让人没办法。2012年退休后,程老师开始频繁画油画,谁喜欢谁拿走,她就以这种方式留在了很多人身边。这张小尺幅是她刚开始画的,后来她画的都大很多。她的画放在我书桌上,不知不觉,十三年过去了。


给老人家问完安,我常去她另一个门栋楼下的小房间坐坐。她给我做咖啡,让我选她的油画,有画树的或者全是树的;再一起聊聊国内外大事;最后我从她冰箱里拿走她给我留的山楂糕,她说亲戚在北京做的,是有机的,我这种敏感体质吃了没问题。我从不客气,有时还顺点点心或咖啡。这倒不是我恃宠而骄,程怡老师经历过太多苦难,但她身上没有匮乏感;给予让她欢喜,这点很重要,我很尊重。


我们大多的交往都很随意,所以有几次严肃的,就像几个鲜明的故事。2011年秋天在崇明岛,中文系青年教师培训,正经活动就一场座谈会。我申报教授职称一直失败,发言时就拿程怡老师说事,说她上课认真却“不打粮食”,但“我心依然”,还冲口而出“她是我的灯塔”。这话不假且悲壮,会场当时一片寂静。如今想来,残酷啊,我终究评上教授了,而她到退休还是“副教授”,她却坦荡荡,笑盈盈的。她真的无所谓,是我们替她不平,又不安。


程怡老师是个真诚的倾听者,分析问题透彻,还总有果断的解决办法。人到中年,我生活中出过几次大事。2007年12月我哮喘发作,上教室楼梯都困难,程怡老师二话不说,叫上谭帆老师带我去中医鲁震明那里。他们三人是大学密友,鲁医生是隐士大医,轻易不接诊。谭老师当时是系主任,有辆车。他们寒暄几句,鲁医生把手指搭在我脉上,闭目一分钟后开方,还给我一个小纸包,说真如镇上一家老铺方剂全,谭老师亲自开车去抓药。那堆18块8毛的草药,当晚就让我能躺下了。半夜两点,程老师打电话问:你还在吧?我怕激素类药物停了出事。我说:我在,你睡吧。他们对我有救命之恩,句句属实。大恩不言谢,如今见到谭老师,很多话不必说,包括不敢向程老师和鲁医生道出的告别。


人的卓越才华和高尚品格,不亲身接触难以体会。


另一次事故大概在2012年,涉及隐私,我去看她时没怎么说。但程怡老师有第六感,她主动说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还对亲密关系发表看法。人性复杂,“没有经历过深夜痛哭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在昏暗的底楼小房间里,她见我愣住,点起一支烟,打开台式电脑,“给你听首曲子吧。你看,河流交汇,流过村庄,有人结婚,然后有峡谷,然后流向远方……”。万宝路香烟的味道弥漫开来,我们都不说话。“伏尔塔瓦河”这首曲子我不陌生,但那次它像微弱电流,让我原本以为麻木的神经有了感觉。那十几分钟,安静得很有力量。


2008年暑假,我带女儿崔璨和程怡老师去俄罗斯旅行。她像追小鹿一样追着璨璨在托尔斯泰庄园找“世界上最美的坟墓”,拍了不少老花眼初期对不上焦但很有审美的照片。俄罗斯乃至整个斯拉夫艺术是程老师那代人的精神故乡,挂在我家书墙上的这幅油画,清晰地留存着那个夏日午后怅然又畅快的气息。


其实,我记得程怡老师最后的时间线。2017年后寒暑假我去纽约调研,还在“澎湃新闻”发札记和时评。2020年美国大选,她频繁给我发消息,说支持特朗普,还因此和几个老友断交。我很理解她,她青少年时停课、串联、下乡,父母舅舅叔叔被打成右派,叔叔冤死,壮年时照顾父母送终付出很多,她独自扛下了惨痛的中国当代史,1979年高考后看似平常的生活都有历史的阴影;所以她对极左动向,“发动群众斗群众”的企图,哪怕远在美国,都极度敏感、警觉和反抗。2021年她送走老母亲刚一年,9月开学不久,她微信突然少了。一问才知道,她莫名肚子疼,自己叫救护车去六院做了手术。不久确诊是肠癌。接下来大半年,化疗做了一半……她一生遭遇太多意外,却坦然面对,从不怯场。我都不理解她怎么能这么理性,她都那样了,还在我吵架气得不行时鼓励我,“我们就是要努力让自己不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2023年春节去拜年,她让我摸摸左边脖颈:“是不是有个肿块?”我摸到一个滑动的“橄榄”,心里怕得像碰到蛇头。她去北京会诊,4月20日微信说:“确诊淋巴转移,基本无药可治了。靶向药也不能让我活过一年。而且,我不想吃那么多苦。”


没想到程怡老师给我的最后一课,如此决绝。


果然。2024年2月,我问她要不要从美国带药,她回复:“白天还好,晚上痛得要吃止痛药了。看来寿命也就这样了,我不怕死,但怕疼。”国内医疗体系对生理痛苦不够重视,止痛药品管控严。我托人给她捎止痛药,3月听说非处方止痛药效果有限,我不知道怎么办,14日给谭帆老师发微信:“程怡老师这几天不太好,我有点害怕。跟您私下说一声。”后来她弟弟程念祺老师说,她“7天不进食,不吸氧,拒绝去医院”,“目前仍清醒”。


一个人清醒地面对死神,在剧痛中决绝对视,说“不”。


所谓君子不忧不惧,生死是大事。


程怡老师论文写得好,散文更出色,但她没时间写,也不在乎发表。《爸爸教我读中国诗》这篇短文,是我“硬要”来的,我觉得比很多专业写作者写得好太多。当时周毅主编拿到稿子就发表在2016年4月《文汇报》“笔会”版,缩写版还出现在当年上海中考试卷上。程老师笑笑,不在意。但她文章的好,读一遍就忘不了,比如最后一段:


“很多年后,我看见报上某篇文章引了一首非常有味道的绝句,我的感觉就好像遇到了一个老熟人。我没有念过那首诗,但我熟悉那种风格,那种非常流畅的朴素与自然的风格。回来一查,果然是陆游的诗,‘驿外清江十里秋,雁声初到荻花洲。征车已驾晨窗白,残烛依然伴客愁。’我当时的感受真是难以名状。爸爸在我童年时便种在我生命里的东西,突然宣告了它的无可移易的存在!”


曼哈顿上东区的波希米亚国家礼堂(Bohemian National Hall)是我喜欢去的地方,它有种破败的矜持,有点社会主义,又有点资本主义,“好像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因为是捷克驻纽约总领事馆,常有捷克艺术家表演。纽约冬天漫长,今年三四月份还冰天雪地,那晚礼堂暖气不足,但捷克交响乐真美。不经意间,熟悉的旋律响起。周围衣冠整齐的人都嘴角上扬,如痴如醉。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一年了,我终于承认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那是“伏尔塔瓦河”,那是“我们”的伏尔塔瓦河。那是我生命里,无可替代的存在。


(2025年9月26日纽约雁叫声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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