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让步放开独家版权，中国音乐行业迎来活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科技四少 ，作者：四少的小宇宙

5月22日，腾讯控股与腾讯音乐娱乐集团共同对外发布公告，明确宣布将放弃在线音频领域的独家版权授权，承诺此后不再签订新的独家版权协议，同时会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对所有现有独家授权合同的解除。这一消息一出，立刻在国内版权行业引发了热议。

在笔者看来，腾讯放弃音频独家版权当然是一件对行业有利的事，但必须要说明的是：腾讯做出这个选择并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在监管要求下的被动选择。即便如此，哪怕是被推动着走出这一步，最终带来的结果依然是利好整个行业的。

音乐行业独家版权的过往教训

这次事件的起因，要从一笔股权收购说起。2026年5月11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附条件批准了腾讯收购喜马拉雅股权的交易，其中明确的一项附加条件就是：腾讯必须放弃音频版权的独家授权模式，不再签订新的独家协议，并且要在指定期限内解除所有现存的独家合同。而腾讯在5月22日发布的公告，本质上就是在履行这项监管要求。

其实这已经不是腾讯第一次涉及独家版权问题，更不是监管部门第一次对独家版权出手整治了。早在2021年7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就已经对腾讯做出过行政处罚，要求腾讯在30天内解除独家音乐版权，同时停止向版权方支付高额预付金，那也是中国反垄断历史上，第一例针对“未依法申报”经营者集中案件的追溯处罚。

腾讯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需要监管出手的地步？这一切还要从2015年说起。2015年国家出台了“最严版权令”，要求所有音乐平台下架所有未经授权的音乐内容，初衷是为了打击猖獗的盗版现象。在此之前，国内音乐市场盗版泛滥，各大平台靠着搬运盗版内容就能生存，没有平台愿意沉下心和版权方谈正规授权。“最严版权令”落地之后，各大平台才猛然意识到，版权本身就是一道难以跨越的行业护城河——谁能买断头部内容的独家版权，竞争对手就没办法拿到这些内容吸引用户。原本用来保护创作者权益的版权制度，就这样意外变成了平台搭建垄断壁垒的工具。

2016年，腾讯推动QQ音乐与中国音乐集团（旗下包含酷狗、酷我两大平台）完成合并，合并之后腾讯音乐的版权库份额直接超过60%，整体市场份额也达到了56%。在此之后，腾讯音乐又陆续拿下华纳、索尼、环球三大国际唱片巨头，以及周杰伦杰威尔公司的独家版权。截止到2020年5月，腾讯音乐已经和差不多40家国内外文娱公司签订了独家版权协议。

其实音乐版权竞争的核心，从来都不是数量庞大的小众长尾曲目。中国音乐市场真正被用户高频播放的核心曲目只有大约3万首，却占据了整个市场90%的播放份额。哪怕两大平台之间相互授权了99%的曲库，剩下那1%掌握在一家手里的独家头部版权，依然能决定市场的胜负。用户为了能听到自己喜欢的那几首歌，只能被迫留在拥有版权的平台。

这场由独家版权引发的行业大战，最典型的牺牲品就是虾米音乐。虾米早年凭借精准的音乐推荐和良好的品味调性，积累了一大批忠实的核心用户，但在版权大战当中，虾米因为资金实力不敌腾讯，手里的版权越来越少，用户也随之不断流失，最终在2021年1月正式宣布关停。2014年的时候，国内市场上活跃的音乐APP足足有3.1万个，短短十年过去，留在市场上的主流平台只剩下寥寥几家。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市场自然淘汰带来的，而是独家版权直接把行业的多元竞争扼杀在了起步阶段。

独家版权真的是一门好生意吗

如果独家版权真的能给平台带来巨大的收益，那平台砸钱抢版权似乎还有合理性，但实际数据告诉我们，独家版权的这笔账，算下来其实并不划算。

2020年，腾讯音乐全年总支出达到了198.5亿元，这其中绝大多数的开销都花在了版权采购上。同年，网易云音乐的内容服务成本为47.87亿元，这个数字占了网易云音乐全年营收的97.8%。换句话说，网易云音乐每赚一块钱，几乎全部都拿去买了版权，根本没有多余的资金用来打磨产品、优化用户体验、做内容创新。

不可否认，腾讯音乐的付费用户数量确实一直在增长，2020年第一季度就达到了4270万，同比增长超过了50%。但放在整个行业来看，目前国内音乐市场的整体付费用户规模大约在1.8亿，这其中有接近一半的用户只是“偶尔付费”，真正能够长期稳定付费的用户只占总数的25.7%。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值得我们思考：这些用户付费，到底是因为认可平台的产品和服务而付费，还是因为自己想听的歌只在这个平台有，不得不付费？如果是后一种情况，这种用户粘性是靠版权壁垒锁出来的，并不是靠平台的服务质量吸引来的，一旦版权壁垒消失，这些用户随时都会流向其他平台。

在独家版权模式下，最大的受益者既不是音乐平台，更不是普通用户，而是华纳、索尼、环球这三大国际唱片公司。各大平台为了抢独家版权相互抬价，让三大唱片公司轻轻松松拿到了极高的保底版权费，议价能力越来越强。国内平台拼了命烧钱抢版权，最终只养肥了上游的国际内容巨头。

独家版权把整个行业的竞争拖进了一个死循环：烧钱买独家版权锁用户，为了保住地位继续烧钱抢版权，没有任何一家平台有余力去做真正能推动行业进步的创新。

最后换来的只是用户的无奈妥协，并没有培养出平台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版权像活水，流动起来才有价值

独家版权被解除之后，国内音乐音频行业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过去版权方签独家协议，确实能拿到一笔可观的保底收入，但对应的内容只能在一个平台变现，IP的商业潜力被大幅压缩。改成非独家授权之后，同一份版权可以在多个平台、多个不同场景——比如车载音频、有声剧、儿童内容、知识付费、IP衍生开发等等——同时授权变现，版权资产的流动性大幅提高，最终版权方反而能赚到更多钱。

当版权不再是构筑垄断的护城河，行业的竞争逻辑就必须回到平台本身的能力上来：谁的产品体验做得更好，谁的推荐算法更精准，更能摸透用户的需求，谁才能留住用户。中小平台也因此拿到了进入市场的入场券，不会再因为买不起天价独家版权就被直接挡在行业门外。

对于普通用户来说，终于拿到了真正的选择权，不用再为了听几首歌被迫绑定在某一个平台。平台之间的竞争从“抢内容锁用户”变成了“拼服务拼体验”，用户就是最大的直接受益者。

当版权可以自由流动，整个行业才会变成活水：不再是被圈起来垄断的一潭死水，而是能够同时滋养版权方、平台和用户的流动泉水。这三方共同受益的状态，才是内容产业原本该有的样子。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腾讯这次做了一件好事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监管部门通过附条件批准收购的方式，倒逼腾讯走出了这正确的一步。腾讯并不是自己突然想通要放开版权，而是被监管制度推着，走到了对行业有利的方向上。

如果我们只夸腾讯主动让步，那这件事的意义就只限于腾讯一家。但如果看清这件事背后的机制——监管可以通过并购审查附加条件的方式，要求企业在扩张的同时承担对应的公共利益责任——那这件事的意义就要大得多。这套机制理论上完全可以推广到所有存在类似垄断问题的行业当中。

版权就像泉水，被圈起来只能变成一潭死水；流动起来，才能滋养整片行业的土壤。这一次腾讯松开了攥着独家版权的手，不管出发点是什么，活水已经开始流动，这就已经是一件值得肯定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