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人来华就医热潮兴起,相关服务产业率先受益

2分钟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凤凰网 ,作者:王雯清



以往国人常远赴海外求医,如今外国人也开始搭乘航班来中国看病了?



3月26日,广东省卫生健康委等部门公布了首批国际医疗服务试点医院名单,共有25家医院入选。至此,广东成为继北京、上海之后,又一个在省级层面推进国际医疗服务试点的地区。



这一趋势十分明显:随着签证政策逐步放宽,2025年外籍患者赴广东就医的总量同比增长超20%。在广州读大学的魏薇,去年9月开始兼职做英语陪诊。她的客户来自外贸行业,会专程从塞内加尔飞到广州体检。她在小红书上把这份工作描述为“英语博主就业新方向”。



凤凰网此前报道,去年11月,英国博主Amie从伦敦飞往北京,跨越9500公里只为做胃镜检查,这一事件带火了“中国医疗旅游”。同时,在TikTok上,“来华就医”“中国医疗费用”也成为热门关键词。



人们开始关注医疗旅游的潜力。上海私立医院的院长将海外市场视为新的增长点;从事跨境医疗服务十多年的中介机构,也在打破“送中国富人海外就医”的单向流动模式,积极拓展海外市场,争取更多外国患者来中国看病。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外国人来中国看病,会不会挤占中国人的号源?



对此,广东省卫健委首次明确了边界:专家需在足额保障普通门诊出诊量、不减少普通门诊号源的前提下,才能开展国际医疗门诊服务,杜绝医疗资源过度向国际医疗倾斜。



“在世界范围内,医疗旅游已有上百年历史,每年有1500万人为了看病而奔波于各国之间”,上述跨境医疗中介机构的高管表示,这是一个庞大的产业,中国“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魏薇是在小红书上找到这份陪诊工作的。



去年9月,她还是广州的一名大三学生,学的是新闻专业,同时在一家公司实习。某天她刷到一条招募帖——“带老外去医院看病”,便投了简历,通过中介认识了第一个客户:一对来自塞内加尔的夫妻,在广州做了近十年外贸。妻子从非洲飞来体检,就诊的医院正是国际医疗服务试点之一的广东省中医院。



体检报告出来后,问题不少,最突出的是血糖接近20mmol/L,是正常上限的三倍多。魏薇逐项为客户解释,又陪着去复诊、看门诊,最后医生建议住院。



办理住院手续那天,魏薇在六楼上上下下跑了三四趟,忙着交押金、填表,还在护士台回答护士的问题,比如有没有忌口、大便情况如何、哪里疼痛等。“我一个中国人都觉得晕头转向,”她说,“更别说语言不通的外国人了。”



客户住院六七天,全程自费,花费了将近一万元。



完成这单业务后,魏薇对这份工作有了新的认识:外语能力只占四成,剩下的是服务和耐心。她接的这单是低价单,每天400元,是市场价的一半,但她还是愿意继续做:“陪诊时可以‘摸鱼’,排队的时候没什么事,真的很轻松。”



像魏薇这样的陪诊师,是入境医疗服务产业的一个环节。入职私立医院的陪诊师丹丹告诉凤凰网,今年1月,她在BOSS直聘和猎聘上看到不少陪诊师岗位,年薪在7万到13万之间,对于学医但不想从医的她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过去多年,中国的医疗中介主要为中国人赴海外就医提供单向服务。蔡强是盛诺一家的董事长,也是国内最早从事跨国医疗服务的创业者之一,在帮助国内企业家到美国就医方面有十五年经验。去年下半年,他看到印尼等周边国家患者来华就医的需求,成立了专门的业务部门,希望吸引他们来中国看病。



印度尼西亚每年有超过百万人出国就医,主要目的地是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中国完全有潜力吸引印尼的中高端客户,医疗水平比印尼高,价格也有竞争力。”蔡强说。



Troy去年也创业了,搭建了医疗旅游服务平台。他曾在药企工作。2025年,他观察到,在医保改革的大背景下,为了增加收入,至少有20家公立医院成立了国际部。政策方面,上海批准了22家公立医疗机构为“国际医疗旅游试点单位”。他相信,凭借价格和技术优势,中国能在众多传统医疗旅游目的地中占据一席之地。



尽管英国博主Amie在TikTok上带火了中国医疗旅游,但蔡强和Troy都认为,中国最大的目标市场不是欧美患者,而是周边国家的患者。



“你永远不会看到比尔·盖茨飞去印度看病。”蔡强说。



他把全球医疗流动分为两种路径:发达国家的低收入者会去医疗价格更低的地方就医;医疗欠发达国家的高收入者会去医疗品质更好的地方就医。他认为,中国的机会在于后者。



Troy提到了孟加拉国。去年8月,孟加拉国政权更替,亲印政府下台,原本去印度就医的孟加拉患者转而流向马来西亚、泰国和中国。“每个月大概有几十个孟加拉国患者到昆明和广州看病。”



重疾治疗的“客单价很高”,“肿瘤治疗费用基本在20万以上,血液病费用能达到百万”,Troy说,几千位患者来看病,就是很大的市场了。



另一位了解东南亚市场的医疗旅游创业者也告诉凤凰网,在中医康养方面,国内针对新加坡及马来西亚客户的定制化医疗服务,客单价在8到20万之间。商业价值之高,是他决定今年2月进入跨境医疗领域的原因。





去年9月,那位塞内加尔客户住进广东省中医院的第二天,护士拿来一块穴位贴,将埋针扎进皮下。每次做治疗前,客户都会问魏薇:疼不疼?



这是魏薇第一次意识到,带外国人看病,难的不只是语言。



查房时,医生开出一味叫“僵蚕”的中药——一种以蚕为原料的药材,并问她:病人能不能接受?魏薇解释不清楚,就去小红书搜了张僵蚕的图片递给患者看。客户盯着屏幕,明显不太情愿。魏薇只好笑着补充说,不是生吃,是放到药里煮的,中国人经常这么用,不用怕。最终,客户点了头。



朴永镇是上海冬雷脑科医院的全科医生。他是韩国人,精通中日韩英四门语言,在中国医院工作九年,累计接诊超过4000名外籍患者。对于魏薇体会到的不同国家患者的认知和就医习惯差异,他深有感触。



他以中医为例。欧美患者对针灸接受度较高,但对汤药顾虑较多;而中东地区和部分亚洲患者则不同——“只要有效果,他们并不排斥针灸和中药”。说这番话时,朴永镇刚查完一位来自中东的住院患者。该患者记忆力减退,在当地求医无果,便专程飞来上海。吸引他的正是中西医结合的保守治疗。



不过,冬雷脑科医院院长宋冬雷花了更长时间才理解查房方式的文化差异。



宋冬雷过去是上海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离开体制后于2019年创办了冬雷脑科医院。



以前,宋冬雷给中国患者查房时,常常和许多医生护士一起去,阵仗很大,“雄赳赳气昂昂”,患者看到这么多人关心自己,往往觉得备受重视,会很开心。但同样的阵仗会让一些外籍患者感到不适:超过三个人进病房,他们就有意见。“对个人隐私和环境的理解,和中国病人完全不一样。”宋冬雷说。



更微妙的是,外籍患者通常要求医生在进入病房前就掌握所有病情。“不要再在病房里反复问病情,外籍患者会觉得你什么都不了解,怎么给我看病?”宋冬雷说。



宋冬雷观察到,疫情之前,冬雷医院一天最多有十位外籍患者住院,大多是在上海本地生活的外籍人士。这一数字在疫情结束后回升,去年开始出现专程来看病的外国人,有来自中东、东南亚的,还有来自蒙古的。



为了承接国际患者,冬雷医院的调整不仅在医护礼仪层面,诊疗流程也发生了改变。



在中国,患者通常直接挂专科号。但在国际部,宋冬雷采用了西方的方法:全科医生先接诊,再根据情况转专科。朴永镇是这套流程的第一道入口。除了朴永镇,国际部的护士、客服和个案管理师也都会讲英语。



2020年组建国际部时,宋冬雷为国际部设立了单独的门诊区和病区。他还设计了两间祷告室,平时是空房间,来基督教患者就挂十字架,来伊斯兰教患者就在地上铺地毯,饮食也备有清真选项。



“基本上外国人来看病,可以实现酒店式入住,毛巾、拖鞋、饮水机都有,和五星级酒店配置差不多。”宋冬雷说,“得让他们感觉像在本国看病一样方便。”手术结束后,如果患者需要回国康复,本院医生会全程陪同转运,送至当地专科医院。



目前,冬雷脑科医院的医保病人占比90%,外籍或商保病人只占10%左右。不过,宋冬雷表示,他很看好后者。他认为,随着国家“强基层”战略的推进,未来到上海看病的人会减少,“反过来讲我们就要开拓新的市场,不能只盯着中国的病人,尤其不能只盯着中国的医保病人”。





医疗资源会被挤占吗?这是外国人来华就医绕不开的问题。



“中国老百姓常说看病难、看病贵,我们的医疗资源能否腾出精力服务外国人?”蔡强说。



他认为,这需要国家层面来规划。如果确定推动跨境医疗旅游服务,首先要考虑医疗资源是否有富余,其次要确定哪些医院可以接收外国人:是公立医院还是私立医院?



Troy分析,从广东卫健委等公布的首批国际医疗服务试点来看,官方仍倾向于公立先行:25个试点中只有2家民营医院。“全部放开,担心会混乱。”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是首批试点之一。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医院副院长表示,在医疗资源分配方面,目前中山一院国际医疗部日接诊量为一两百人次,而医院门诊日均总接诊量超过1.5万人次,占比较小。



上海的情况也类似。凤凰网联系了两位就职于上海公立三甲医院的医生,在他们看来,对于顶级医院的头部医生来说,可能存在资源紧张的问题,“大家都在抢他的号”;但对普通医生而言,目前还有余力接诊更多患者。



两人都强调,公立医院的特需部或国际部并非专为外国人设计,而是为有支付能力的人设计。考虑到医护人员的英语水平和自助机器的使用门槛,公立医院目前“国际化服务能力有限”。



不过,蔡强担心的是,一旦市场开放,会有大量外国人来中国看普通门诊,但“公立医院最重要的职能是服务本国公民”。



在这方面,蔡强觉得日本或许做了一个不错的示范。和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这些有20多年医疗旅游经验的国家相比,日本起步很晚,2011年为了刺激经济增长,日本政府才增设医疗签证,允许外国人滞留90天进行治疗。



但通过制度设计,日本在短短七八年做到了“从零开始,却在高端市场上非常成功”。



蔡强介绍,国际患者要到日本就医,必须通过日本政府认证的身元保证机构(即中介机构)来安排。只有拿到医院的接诊证明、中介机构的担保书,患者才能申请医疗签证。到日本后,翻译、接机、住宿服务都由中介机构负责。



接收国际患者的日本医院绝大多数是私立医院。同时,民间机构MEJ会给日本医院和中介机构评级,为全球患者筛选“优等生”。



“日本政府只用管理签证和中介机构,避免了市场打开后大量人员涌入的情况。”蔡强说。



与公立医院目前不明朗的态度相比,私立医院对国际医疗明显更有热情。对宋冬雷来说,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吸引外籍患者。



宋冬雷今年60岁,90年代开始在华山医院工作。当时,在神经外科领域,中国和国际差距很大,他得去欧美学习。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现在“差距几乎没有了”,在产品研发上甚至领先国外。



但与此同时,海外对中国医疗水平的认知非常有限。宋冬雷认为,部分原因在于,对他这一代中国医生来说,语言还是障碍,国际学术会议交流需要争辩,中国医生往往不敢开口,“输在了表达能力上”。



至于如何做海外宣传,他也在“想办法”。“一家医院很难去世界各地做广告”,签证、跨国保险这些涉及政府层面的事,院长说了不算,卫健委说了也不够。



蔡强明知现在做这件事“赔钱”,仍在去年底成立了一个小团队去东南亚访问探路。他的逻辑是:市场迟早会来,先去铺路,积累经验,等国家层面想清楚了,至少还有人知道怎么做。



“如果规划得好,5年能不能做到100万人?”他边想边说,“如果国家出面,我觉得是有可能的。”



应对方要求,文中魏薇、丹丹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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