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节之际,一家女性书店的告别与新生

1天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编客实验室,编辑:王媛媛,作者:方圆



闭店背后的热闹与冷清



闭店通知发布那天,阿崔的微信后台被读者留言挤得满满当当。有人说“北京能让我找到归属感的地方没几个,这家书店算一个”,还有一条留言让他格外触动:“带妈妈来逛过,原本内向的妈妈在这里变得特别开朗,她很喜欢这家店,说等今年退休了常来,没想到你们却要离开了。”







书店读者留言



密密麻麻的留言,戳中了阿崔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也映照出这家书店三年多来的真实境况:平日里门庭冷落,闭店时却万众瞩目,形成了刺眼的反差。“不闭店,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关注我们。”阿崔心情复杂,有不舍,有无奈,也有一丝清醒,“平时工作日店里可能一天就一两个客人,甚至一个都没有,可闭店消息一出,一天能卖出去一百多本书,大家好像突然想起了这家店。”闭店清仓活动将持续到3月底4月初,新书5折,绝版书、签名书6折,他不禁自问:如果没有清仓折扣,还会有这么多人来吗?



这种“书店只有关闭时才被关注”的悖论,是阿崔早已预料到的结局。过去几年,他见过太多书店消失,每一次都心生“庆幸又惶恐”:庆幸那些书店创造的联结与记忆仍在延续,惶恐这一天终究会降临到自己的书屋。“毕竟它从来就不是个能挣钱的生意,撑了三年多,已经是万幸。”



北京的运营压力,是压垮书店的最后一根稻草。高昂的房租,加上水电、人工成本,让这家主打女性主题的小众书店举步维艰。图书销售收入占六成,付费活动收入占两到三成,剩下的周边收入几乎可以忽略。“2023年亏了两万多元,2024年亏了3万多。”这三年多,书店运营全靠阿崔做话剧编剧等其他工作的收入补贴。理想无法替代房租、水电和精力的现实支出,这是最残酷的问题。



作为男性主理人,经营女性书店的压力也在几年里慢慢累积。开业初期,书店因“女性主题”标签一度冲进北京热门书店前三,随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质疑和网络暴力。“是不是作秀?”“是不是在吃女性红利?”私信里的谩骂不堪入目,甚至有人让他“去死”。那段时间,阿崔关掉了社交媒体的评论和私信,“我没有任何情绪出口,有时候在书店也会忍不住流泪。”



他曾试图理解这些质疑:“近两千年来女性都处于性别压迫之下,我只是被骂了几句,算不了什么。女性的愤怒和警惕,本就该存在。”但这份理解,难以抵挡现实的磋磨。“男性身份做女性书店,总会有认知偏差,也总会被审视,这是天生的局限。”



多重压力之下,阿崔的离开,另一个书屋的关闭,成了必然。







多年坚守与刻意隐身



2022年年底,疫情还很严重的时候,阿崔辞掉国营剧团的稳定工作,毅然开起了另一个书屋。那时的他,带着近乎浪漫的天真:相信这间小小的空间,能成为女性的精神港湾,能让知识推动思考,让思考带来改变。



门上贴着女书书写的春联,桌角有女性主题贴纸和卫生棉条自取处,每周都有女性主题活动——从反家暴分享会、女性电影放映,到关注农村女孩生存现状的桌游《她》,再到女书春联共写……每一场活动,每一处细节,都让不同女性在这里联结、触动。



但与此同时,阿崔总是倾向于“隐身”。他很少主动推荐书籍,总是等读者提问后,先了解对方需求再给出建议;活动中,他总站在人群外观察记录,从不刻意表达自己的观点,“我的观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书里的观点,是这些女性的声音。”在闭店告别信里,他署名“图书管理员”而非“主理人”,他说:“主理人是掌控的说法,而管理员离书更近,和书有一种共生关系。”



这间书店也从未辜负他的期待:有女生靠在懒人沙发上看书睡着了,醒来后说“这里很安全”;有读者在创伤分享会上落泪,身边陌生人一个个上前拥抱她;前年妇女节,十几位读者自发带来食物,分享彼此故事,说“这一天才是我们的新年”;还有读者结账时轻声说“我想做些什么,但能做的很少,所以就多买点书吧”。




△活动现场,两位读者互相拥抱




△2024年妇女节的书店瞬间



这些瞬间,是阿崔几年来的支撑。“人活着,就是靠几个瞬间撑着,而另一个书屋有太多这样的瞬间。”



开书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对我来说,是做自己喜欢的事;对城市来说,是创造一个能让人相聚、联结的文化空间,传递知识。”所以离开北京,阿崔还是选择继续开书店。





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15年北漂生活,搬了10次家,搬了3次书店,这座曾让阿崔觉得充满文化气息、有奔头的城市,终究让他感到疲惫。“好像找不到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



离开的决定在外人看来潇洒,只有阿崔自己知道其中的艰难。朋友都在北京,泉州认识的人寥寥无几,未来的未知让他迷茫,但更多的是期待。“不想再卷了,想找一个能融入的地方,过慢一点的生活。”



在泉州,他用低于北京书店房租的价格租下一座四层老厝,开启了新空间——无累书店。这不是另一个书屋的延续,而是刻意的断裂。“我想把另一个书屋保留在相对纯粹的女性主题状态,也想重新开始一种生活。”



无累书店2月已开始试营业。没有了“女性书店”的标签,却依旧留了一个专门房间,陈列女性主题和性别研究书籍,占比30%到40%。“不想放弃这个方向,只是不再把它当成唯一标签,毕竟在泉州,女性主题的书没那么好卖,也要考虑现实。”此外,选书还包含戏剧与电影、在地文化与华语文学等品类,打造综合书店。



这家新书店更像一个文化空间:一楼是书店,二楼两个空间一个将打造成“燃烧录像厅”,一个做成咖啡与小酒馆的客座区域,三楼自住并招待往来朋友,四楼仍在计划中。



阿崔自己打理新店,学着做简单的咖啡。终于不用再为房租焦虑,不用再为客流量发愁。“现在每天能卖六七本书,和预期差不多,挺好的。”对于新书店的未来,他想顺其自然。经历三年多的坚守与挣扎,他早已从“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变成“学会理解限制”,从“试图改变世界”变成“承认人与空间都有边界”。



而另一个书屋并未真正消失。实体落幕,但线上运营会继续,原来的公众号和小红书账号依旧会更新女性主题内容,也会继续更新选书文章、阅读计划。阿崔还计划建立线上知识社区,做付费共读,每月带领大家阅读女性主题图书,“让阅读成为一种节奏,而非偶然。”



这场告别不是结束,就像阿崔在告别信里写的:“我们会在泉州,在新的空间,在尚未命名的地方,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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