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乌克兰，我对中国春节的万千思绪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底线思维，作者：安东·尼尔曼

看着你们为春节忙碌筹备的模样，我忽然深切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联结竟如此紧密。每个国家都有专属的新年时刻，人们用独特的习俗、仪式与庆祝活动纪念这一节点。

或许，这是根植于血液与生命的普世传统——期盼自然复苏，盼寒冬过后迎来新的温暖与阳光。无论你是中国人、乌克兰人、俄罗斯人、白俄罗斯人，还是其他民族，这些日子里我们都有相同的感知：大地即将深呼吸，开启又一次新生。

乌克兰也有自己的“新年”，有辞旧迎新的独特时刻。我们同样分旧历与新历新年，“除夕”叫“梅兰卡节”（又称“慷慨之夜”），“大年初一”是“瓦西里日”。每年12月31日至1月1日庆祝公历新年，1月13日至14日则再次围坐餐桌，庆祝旧历新年，此时可许下未竟心愿，感受片刻童话般的梦幻。

乌克兰的新年

人类庆祝新年的历史悠久，最早记载可追溯到公元前2000年的古巴比伦。古罗马自公元46年起，依尤利乌斯·凯撒历法在1月1日庆祝新年。

东斯拉夫人有自己的传统，曾长期使用两种历法：很久以前在春天的儒略历3月1日庆新年，后来改到9月，彼得大帝时期又改至1月1日，但仍按“旧历”（儒略历）庆祝。

1918年1月26日，苏联改用格里高利历（即现行公历），乌克兰新年日期随之变动，“梅兰卡节”和“瓦西里日”推后13天。但传统与文化观念难轻易改变，人们开始同时过公历和儒略历新年，几十年后“旧历新年”诞生，就像中国人过农历新年。2023年，乌克兰改回儒略历，旧历新年更显名正言顺。

旧历新年的出现，源于20世纪初出生的中老年人及历法过渡期已形成固有观念的人，会同时按教会历（儒略历）和公历生活。比如我的祖父母就过旧历新年，对他们而言其重要性不输公历新年。所以我和父母会过两个新年，这也是许多乌克兰人的方式（当然也有人不过旧历新年）。

战争爆发前的2017年，乌克兰国家新年枞树在首都基辅市点亮

在我的记忆与家庭传统里，旧历新年的庆祝氛围比公历新年更隆重。它常是古老“异教”仪式与基督教传统的交融，过旧历新年的乌克兰人用代代相传的歌曲、美食和仪式欢庆。

东斯拉夫人眼中，冬天梦幻而充满童话色彩。白雪覆盖大地，空气中飘着新鲜烘焙糕点与松针的香气。乌克兰人热爱家庭温暖，将寒冬化作欢乐盛宴，新年不只是日历上的日期，更是鲜活的故事，满是歌曲、美食与仪式。

旧历新年的传统习俗有唱圣诞颂歌、做什切德罗瓦尼耶（乌克兰传统甜点）、准备圣诞夜十二道菜等，其中库蒂亚（乌克兰传统菜肴）象征家庭团聚，迪杜赫（乌克兰传统甜点）象征与祖先的联系。这些习俗不仅是仪式，更是维系文化认同的方式。尤其在艰难时期，现代乌克兰人会根据现实调整习俗，融入团结与希望元素，一些新习俗已兴起并流行。

比如1月13日至19日，人们会观摩耶稣诞生场景，女孩们手持花环走动，唱歌讲述完整故事。颂歌者不再只在庭院漫步，而是进行完整表演，宛如露天剧场。

若一对男女互相倾慕已久，“慷慨之夜”便是求婚的绝佳时机。据说这会为他们的家庭生活和未来幸福带来好运。即便女孩秋天拒绝了求婚，男孩这天再尝试，或许经过一个冬天她已心软。

为确保家庭繁荣，1月13日晚人们会把各种面额硬币（从戈比到镍币）倒入清水碗，放在窗台让水面倒映天空、星辰及一切。“梅兰卡节”前夜严禁数零钱、说数字“十三”或借钱，有些地方甚至不倒垃圾，怕把幸福带走。

人们习惯在旧历新年许愿，相信这天有特殊能量，愿望会实现。不管喜不喜欢，都得相信。一切始于期盼，空气中弥漫库提亚蜂蜜与罂粟籽的香气，孩子们轻声祈祷盼礼物。此时从城市公寓到山村，家家户户都焕发生机，提醒我们传统习俗早已融入日常生活。

从果戈理的《狄康卡附近的农家之夜》到乌克兰风情现代电影《圣诞颂歌》，这些故事并非偶然诞生。作家、导演和作曲家从小耳濡目染，听祖母讲故事、亲眼见传统发生。

窗下传来的颂歌、寒风中库蒂亚面包的香气、人群涌入屋内撒谷物“祈求好运”……这不是虚构想象，而是我们文化血肉的一部分。所以读或看有关旧历新年的书籍电影时，熟悉的温暖会油然而生——因为这是真实的文化，代代相传。童话故事一直都在，只是讲述方式略有不同。

对年轻人而言，这些传统是自我表达的方式，他们会在TikTok发布节日视频。老一辈传承知识，搭建代际桥梁。这些经久不衰的习俗提醒我们，即便在寒冬，人与人因温暖联结而熠熠生辉，让每个节日都难忘。

想象窗外雪花轻飘，家中欢声笑语回荡，这就是凝聚人民的冬季节日精髓。在这一点上，全世界人民都有共同语言。

战争下的新年

当然，眼下乌克兰仍未摆脱战争，我们仍需在不和平状态下以特殊方式过节。

战争期间，一些乌克兰人坚定庆祝新年，一些人则充满疑虑，尤其是对圣诞节和新年：要不要庆祝？若庆祝，如何避免冒犯当局和军方？这是战争状态下的新问题。身处重大战争，生活方方面面都会留下印记。去餐馆或电影院、度假、享受快乐幸福——这一切都受质疑：我们有权享受吗？值得吗？合适吗？

庆祝活动让我们有机会脚踏实地，回归自身和家人的小世界。要意识到生命只有一次，生活的乐趣、孩子的幸福、传统、温暖的感觉、庆祝和享受生活的能力，都是政客想夺走的。所以我们应珍惜每一个提醒我们珍视生命、保持心理健康的机会。

对许多人来说，节日会勾起痛苦回忆，想起“过去”和逝去的事物，这是人之常情。感到悲伤正常，同时体验悲伤和快乐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也正常。庆祝佳节的积极意义之一是传承传统，因为传统能促进家庭和社会团结。节日给人希望，让人相信这段旅程能继续，且能以梦想的方式庆祝。乌克兰当下生活和现实压力太大，积极刺激需自己创造。

乌克兰在战争状态下的第四个新年已过去。虽然节日仍在，各处那天也亮了灯，商店橱窗尽量装饰一新，但一切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在那些时刻面临炮火威胁的城市里，新年有着特殊意义。一方面，人们渴望哪怕一丝温暖和舒适，尤其是外面阴冷潮湿、停电时。另一方面，组织像过去那样与亲朋好友彻夜长谈、欢聚一堂的盛宴已很难，节日气氛也和以前不同了。

现在庆祝新年的氛围无法与战前相比，但大家总归还是希望在新年欢庆氛围中找回一些失去的东西。一些地方新年时缩短了宵禁时间，公共交通恢复运行（虽很晚才开通），甚至一些商店重新开门营业。然而，大多数商店晚上六点或八点就关门了，这大概是战争养成的习惯吧。

孩子现在是大家关注的焦点。12月31日那天，许多商店会特意用营业时间举办儿童午场电影，分发礼物，然后再关门。至于剧院和各类文艺汇演，它们已经关门很久了。取代它们的是购物中心，那里有圣诞树、文艺表演和艺人。不过，所有活动都在上午举行，这样大家晚上就能回家了。

电影院的情况也很有意思。电影还在正常放映，但最后一场最晚也只到晚上8点半——这在战前的乌克兰是不可思议的。这种改变和交通情况有关：公交车运营到九点，地铁运营到九点半，如果错过了，就只能打车了。你知道的，到那时打车的价格也会“充满节日气氛”。

餐厅和咖啡馆也是少有的还充满节日气氛的地方。他们会推出特色菜单，从苹果烤鸭到姜饼，经典的奥利维尔沙拉配鲱鱼依然在供应，但也只营业到晚上九点。到了“梅兰卡节”那一天，你很难找到一家白天还开门的店。少数开门的店也要求提前付款，并且午夜后禁止入内或离场，价格自然也不菲。

这几年过节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很多庆祝活动都被搬到了地下，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地下。许多营业到很晚的酒吧和餐厅都位于地下室或地窖，这样更安静、更安全。有些城市甚至把主要的圣诞树和集市搬到了地铁站。那里有音乐会、儿童唱诗班，还有冬日老人（是西方文化中冬季的化身，也是圣诞老人的文化原型，译者注）。人们推着婴儿车，在装饰一新的树旁拍照，那一刻，你会忘记自己身处地下。

地面上的人们也在努力营造节日气氛。在往年新年的那一天，城市里都会装饰一新——花环、雕塑、拍照区，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氛围。当然，今年的情况可能有些特殊，乌克兰的电力供应还是有很大的问题。大多数地区的停电时间很长，有些地方甚至根本没有电。路灯会关得更早，能开启的路灯大约晚上八点就会关闭。今年的新年灯光秀也没有如期举行，这的确给节日气氛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地铁里没有电，也没有灯火辉煌、音乐不断的庆祝活动。

在切尔尼戈夫，当地居民已经第三年取消了中心广场上的大型灯光圣诞树。他们没有开办集市，也没有美食广场，只有一座老教堂附近摆放着一个小型耶稣诞生场景，公园里也只有几棵小圣诞树。

在这种背景下，新年的气氛更多要靠民众自己来烘托。一个切尔尼戈夫的居民此前一直拒绝在家摆放圣诞树或庆祝节日，但现在她说她改变了主意：人们需要积极的情感，尤其是孩子们，“他们至少应该拥有一些光明和温暖，一些美好的小事”。在她家，新年如今是忘却战争苦恼的一天，无论是丰盛的宴席，还是只吃一份沙拉，节日就是节日，节日的意义不会因物质条件而改变。

许多人也是如此。最重要的是等到天亮，希望每个人都平安健康，只有这样，其他的一切才会随之而来。

我对春节的思绪

我现在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只要想到中国那边马上就要迎来新年了，一种奇妙的情绪就会涌上心头。尽管窗外是寒冷的冬天，我们这里也有自己的烦恼，但想到地球另一端的人们即将辞旧迎新，热闹与安静之间，一种不对称的时空感就特别强烈。

中国春节最让我惊叹的是什么？是营造氛围的非凡能力。我看着社交媒体上的图片，到处都是红色、灯笼、汉字，对我来说，中国文化还是一个不甚了解的谜题，但它看起来如此美丽而庄重。中国人穿越大半个甚至整个国家，只为回家，和父母、孩子、祖父母围坐在同一张餐桌旁。

这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我们这里，圣诞节和新年也是关于归家的节日，是把所有珍视的人聚集在一起，拥抱他们，用美味的食物款待他们，静静地坐在他们身边，感受他们的温暖。

在这种关于家的感情上，人与人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中国有飘着橘子和米饭的香气，我们这里则有新鲜面包的暖郁。重要的是：每年都有那么一刻，让我们得以停下脚步，想起我们只是普通人。你们有自己的春节，我们也按自己的方式过完了新年，但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东西，那就是对希望的期待。

我想说的是：在这个充斥着争斗、甚至是战争的时代，这样的节日犹如一股暖流。此刻我们渴望放下所有羁绊，单纯地欢庆——为我们的存在而欢欣，为我们能彼此微笑而欢欣。春节里的中国，人们摆开餐桌，孩子们收到礼物，大人们在烟花绽放时许下心愿。而在乌克兰的新年，人们也点亮了温暖的灯火，也有人在地铁里或烛光下度过这个节日，无论是哪种光芒，都意味着人们仍旧心存希望。

这种共情真是奇妙。归根结底，我们想要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和平，温暖，并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春节不是乌克兰的节日，也不是我们的习俗。但这不重要，我会想象你们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象你们购买礼物的情景，想象你们围坐餐桌前的场景。

朋友们，祝你们春节快乐！愿新的一年对你们温柔以待。愿它为你们的父母带来健康，为孩子们带来笑容，为你们的家庭带来安宁。愿所有道路都通向温暖的家园，愿你们的幸福如你们钟爱的红色般炽烈而温暖。请幸福地生活，笔者与你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