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的驯化史新探：从争议到清晰的时间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深究科学，编译：潘展，作者：深究科学，原文标题：《马年说马｜从野马到小马驹的驯化距今只有5000多年》

人类世界的发展曾深深依赖马匹，直到几十年前，家养马匹仍是全球社会的重要部分，邮件递送、出行交通、货物运输、农业耕种、战场作战等几乎每个生活领域都与马匹紧密相关。

长期以来，学者们一直探索人类与马匹伙伴关系的起源。传统观点认为，约5000多年前颜那亚人在西亚草原平原驯化马匹，助力他们在欧亚大陆定居并带去早期印欧语言和文化。

然而，新型考古证据结合跨学科研究，正颠覆着马匹首次驯化的时间、原因及全球传播速度的诸多假设。

这些新见解不仅改变了我们对马匹的认知，也让我们重新认识人类利用这一伙伴关系谋取优势的历史，为草原濒危野马保护带来启示，还凸显了原住民知识在梳理人马关系中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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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人马羁绊的起源

马属动物（马、驴、斑马）约400万年前起源于北美洲，后通过白令陆桥扩散至亚、欧、非。马匹是人类古老的猎物，德国舍宁根遗址30万年前的马遗骸和木矛，是人类早期狩猎武器的证据。冰河时代艺术中也常见马匹形象，如法国肖维洞穴3万多年前的木炭马画。

法国肖维岩洞马形岩画

追踪人类与马匹从捕食到驯化的转变不易。欧亚草原寒冷干燥且偏远，是最早牧马人出现地，但文化流动性强、考古遗存保存差，研究困难。此前对马匹驯化的认知多依赖骨骼研究，学者观察马骨大小、形状或频率变化，认为与人类密切生活的马骨可能更普遍或形态变异大，但这种方式不靠谱，马骨变化可能由环境、饮食改变或采样误差导致，仅能间接追踪放牧或骑乘起源。

哈萨克斯坦Novoil'inovskiy出土墓葬中的马骨

早期墓葬中的马匹和车轮

20世纪90年代，考古学有突破性进展。纽约哈特威克学院考古学家大卫・安东尼及其同事发现马遗骸中的“衔铁磨损”——使用金属衔铁骑乘的马匹下颌第二前臼齿的损伤，在乌克兰德里耶夫卡遗址（颜那亚文化所在地）的马遗骸上发现该痕迹，推测欧亚草原牧马人可能早在公元前4千年甚至更早饲养和骑乘马匹。这似乎串联起古代欧亚大陆的认知：约6000年前铜石并用时代，“库尔干”墓葬土墩广泛出现，学者推测其与印欧语言传播、马匹驯化有关，提出“库尔干假说”。但十年后对德里耶夫卡马遗骸的碳测年显示，其生存年代远晚于推测，实际在公元前1千年早期，彼时家养马匹和骑马行为已广泛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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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泰文化的争议

博泰遗址位于颜那亚人家园东侧，可追溯至公元前4千年。该遗址马遗骸数量庞大，早期关于是否存在驯化的争论激烈。安东尼等提出部分马牙奇特形状是衔铁磨损，暗示被骑乘，但桑德拉・奥尔森在野马牙齿上也发现同样特征，表明不能作为驯化证据。学者推测柱坑和房屋可能是畜栏，但有科学家怀疑，部分马遗骸肋骨嵌有鱼叉，是被猎人捕杀，且马匹年龄和性别分布不符合人工管理特征，常见于狩猎遗址。

马匹迁移史示意图

2009年《科学》杂志论文汇集新证据，认为博泰人曾给马挤奶并骑乘，马骨骼形状与现代家养马相似，陶片有马奶残留物，部分马牙损伤与马笼头使用相关，增强了公元前4千年已驯化马匹的信心，库尔干假说再次主流。但此后十五年，考古动物学工具发展削弱了博泰与驯化的关联，北美洲冰河时代野马遗骸分析显示，此前解读的笼头使用特征可能是自然变异，博泰马遗骸未发现骑乘、拉车的可靠驯化指标。DNA研究也显示，博泰遗址的马是普氏野马，并非家养马祖先，普氏野马从未被驯化为家畜，部分科学家认为是早期驯服失败案例，但缺乏证据遭质疑。这对普氏野马保护有现实影响，20世纪其野外灭绝，近几十年通过圈养繁殖重新引入中亚，准确还原历史对保护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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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化史的全新时间线

现有数据勾勒出更清晰的驯化图景。基因组测序和碳测年几乎推翻库尔干假说，表明公元前4千年的文化发展（颜那亚人迁徙、库尔干墓葬、印欧文化传播）可能发生在首批马匹驯化前数百年，推动力来自其他家畜传播及牛拉货车技术。新基因组分析显示，现代家养马祖先起源于约公元前2200年的黑海草原，比之前晚近2000年，属于后颜那亚文化。驯化早期，西部草原选择性培育马匹以获得力量和温顺性状，修订后的时间线解决了库尔干假说的难题——若铜石并用时代驯化马匹，为何数百年后影响才显现，如今能看到驯化后快速颠覆性的发展。

人类驯化马匹后不久用于运输，约公元前2000年俄罗斯辛塔什塔文化遗址中的马匹与战车配对墓葬，是驯化最早确凿证据之一。短短几世纪内，家养马扩散到欧亚大陆广大地区，传播方式有和平融入也有征服。到公元前2千年中期，马力传播到埃及、地中海、斯堪的纳维亚、蒙古和中国等，改变权力平衡，如传入中国商代晚期后，西周凭借战车技术终结商朝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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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匹文化与遗产

科学考古学揭示古代马匹文化与当今世界的联系。中亚草原考古发现与基因组数据表明，马匹和骑马帮助人类构建新网络、贸易路线和帝国，古代骑手通过草原网络和丝绸之路传播货物、植物、动物、思想甚至疾病，如蒙古匈奴王室墓葬中发现希腊赫拉克勒斯图像银盘，中国与中亚的马匹贸易，鼠疫杆菌沿马匹通道传播到欧洲。草原文化还发明或传播重要马术技术，蒙古发现约1600年前的木质框架马鞍和铁制马镫，为骑手提供稳定性，后来成为标准配置。

考古科学追踪到家养马从欧亚向非洲、美洲、大洋洲的传播。考古学家与科学家、原住民知识传承者合作研究发现，美国家养马历史与西方认知不同，原住民部落收养马匹比欧洲记录早至少一个世纪，与口述传统和部落历史一致，也与巴塔哥尼亚考古结果相符。如今许多原住民马匹文化借助跨学科考古研究，纠正历史叙事、保护传统血统。

过去一个世纪，机械化让马匹从日常生活中消失，但连接现在与过去的线索从未远去，理解人类与马匹数千年的关系，对解决濒危物种拯救、文化知识保护等21世纪问题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