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之路：中國藝術電影的當代挑戰與發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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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觀潮】

藝術電影承載着電影作為藝術的本質追求，在電影文化生態中充當着美學探索與思想表達的重要角色。然而近年來，中國藝術電影創作傳播呈現低迷態勢。除了《地久天長》《小小的我》《河邊的錯誤》等少數作品，或憑藉國際電影節獲獎贏得聲量，或借助明星執導、出演的話題效應破圈而出，其他大多數藝術電影陷入“叫好不叫座”甚至“鮮為人知”的困境。藝術電影目前顯現出來的問題，迫切呼喚我們在創作、推廣的全鏈條上進行新的思考與實踐。

一、接受困境：“作者性”與大眾審美習慣的張力

“藝術電影”誕生於20世紀初法國對抗好萊塢商業電影之時，其核心特質在於思想深度、藝術追求與人文關懷，並帶有創作者鮮明的個人風格，不以票房為最高目標。從誕生之初，它便與大眾接受存在微妙張力。當下短視頻浪潮深度影響大眾審美習慣，觀眾對藝術電影“內容晦澀”“節奏遲緩”的評價更為凸顯。

簡單將此歸因於“觀眾品位退化”並非本質解讀。當代觀眾未喪失深度審美能力，而是媒介環境變遷塑造了新的注意力結構與接受習慣。藝術電影的核心是“作者性”，它是導演個人世界觀、美學觀念與哲學思考的載體，不同於商業類型電影遵循既定範式以滿足觀眾期待，藝術電影旨在打破成規，探索生活潛流、情緒漣漪、存在的不確定性及人性與社會的複雜面向，引發深層心理體驗與理性思考。它不給出答案，而是構建質詢場域，邀請觀眾進入意義沉思之旅，其價值實現依賴觀眾主動深度參與，是導演與觀眾共同完成的“半成品”。

二、語言革新：在媒介變遷中守護精神內核

藝術電影的意義追問與當代人對精神世界的探索並不悖離，二者共享超越表象世界的渴望。但其形式上的“慢”與“澀”，與當代主流媒介消費習慣形成對立。短視頻時代催生的碎片化、快速切換思維模式，能否成為新的藝術電影語言？

答案是複雜的。這種模式是當代強大的媒介特徵，能捕捉人們的注意力狀態與時空焦慮。部分影像實踐者嘗試納入此語法審思社會現象，如《好東西》運用碎片化敘事呈現都市女性生存狀態，通過快速切換的多場景結構拼貼生活圖景：餐桌對話承載家庭責任與代際理解，酒吧交流折射婚姻困境與個人慾望，場景間以情感邏輯呼應推進。

但需警惕的是，若將碎片化背後追求即時滿足、拒絕深度沉澱的消費邏輯奉為準則，則與藝術電影鼓勵沉思、追求多重解讀的“作者性”本質根本對立。因此，不必急於重新定義藝術電影，而應確認並捍衛其作為深度精神活動的獨特價值，使其在媒介生態中充當制衡者，為人類複雜情感保留棲息地。

三、精準傳播：構建對話橋梁的關鍵

彌合藝術電影與觀眾的距離，需搭建溝通橋梁，這呼喚傳播理念變革與電影文化涵養。信息過載時代，藝術電影傳播應從“廣撒網”轉向“精織網”。商業電影高投入全覆蓋宣傳對預算有限的藝術電影而言，不僅是負擔，更可能因受眾錯配引發口碑反噬。《燃冬》用愛情片營銷話術包裝作者電影，“七夕必看”標籤與影片冷靜疏離氣質對立，未吸引目標觀眾反消解作品魅力；《永安鎮故事集》以“好笑得不像文藝片”為賣點，卻忽視戲中戲結構的行業幽默存在欣賞門檻，普通觀眾懷着通俗喜劇期待走進影院，面對需專業背景才能領會的梗與反諷，口碑不佳在所難免。

藝術電影傳播本質是尋找知音的過程。生硬套用商業營銷範式或模糊定位擴大受眾往往適得其反，智慧在於精準識別作品美學特質，找到共鳴核心受眾。如《河邊的錯誤》以“有門檻的文藝片”自我定位，通過高校路演對接潛在觀眾；《好東西》緊扣“她視角”展開主題營銷，在特定群體中引發深度共鳴。傳播策略與作品氣質同頻共振，藝術電影便能在市場喧囂中找到願意深度對話的知音。

四、美學翻譯：引導觀眾走向沉浸體驗

精準傳播找到對的觀眾後，“美學翻譯”需為觀眾打開理解之門。不能期待觀眾毫無準備地融入高度個人化的美學世界，映前導賞理清作品脈絡、導演闡述揭示創作初心、主題對談激發多維思考，這些都是為觀眾繪製“美學地圖”，引導其從片刻審美觸動走向完整觀影沉浸。

通過教育引導培育觀眾是藝術電影發展的深厚傳統。20世紀20年代歐洲形成以電影俱樂部、藝術影院、專業雜誌為核心的“另類電影網絡”，電影先驅德呂克、理論家卡努杜等人通過創辦雜誌、組建俱樂部等構建傳播與教育體系。當下，電影節展、資料館、博物館、全國藝術電影放映聯盟等已成為沉浸式觀影環境與日常放映陣地；自媒體搭建起創作者、評論者與觀眾的跨時空交流平台，網絡成為藝術電影社群陣地，讓愛好者找到精神共鳴。藝術電影推廣核心不在於變得“通俗”，而在於培養能欣賞“不通俗”的觀眾。

媒介環境快速變遷下，商業院線運營邏輯面臨挑戰，虛擬現實影院、流媒體平台等層出不窮。此時藝術電影或成未來影院存續的重要路徑：娛樂消遣類觀影需求可通過多渠道滿足，影院需重新定義價值，從放映場所轉向提供獨特審美體驗的空間。藝術電影需要影院的沉浸式環境、大銀幕呈現與集體觀影儀式感，其影像質感、聲音層次與節奏控制在小屏幕和碎片化觀看中難以完整傳達。同時，藝術電影核心觀眾具有強影院觀影意願與文化消費能力，追求的是審美體驗與文化參與。未來，藝術電影與觀眾將是雙向奔赴：藝術電影在堅守精神內核的同時，以開放姿態尋找時代接口；觀眾在影像啟發與審美引導中，重新發現超越喧囂日常、可供心靈沉潛的廣闊空間。

（作者：武建勳，係北京師範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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